“她不是接受不了父母离婚,”
沈鹤庭靠在走廊墙壁上开口,“她是接受不了她回来的目的。”
“盼了那么久,从周三我妈发消息说到周五在机场接机,激动得不行。”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
屏保是他们兄妹俩去年过年拍的合照,沈鹿鸣举着个福字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弯弯的笑眼。
“结果我妈回来,提的就是谢家的事儿。”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呦呦你最近过得好不好”,连呦呦数学考了多少分都没问,冰箱门上那张八十六分的卷子更是没看一眼。”
沈鹤庭说完,呼了口气,压下了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走廊里安静下来,楼下书房隐约传来沈启正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平稳冷静,没有争吵的痕迹。
沈启正说到做到,不在女儿面前吵,连在书房摊牌都压着嗓门。
“呦呦从小就知道爸妈跟别人家不一样,她从来没抱怨过。”
“我上学那会儿,没人给她开家长会。她就自己找班主任解释,过年过节爸妈不回来她就拉着你们几个一块在家吃火锅。”
“她学会了用嘻嘻哈哈来消化所有不好的事——”
“就连上次我妈答应暑假带她去海边结果临时变卦,她也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了一下午小说,出来又是笑嘻嘻的,说“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海边晒得人黢黑”。”
“但这次不一样,不是临时变卦,不是工作忙,不是走不开。”
“是人回来了,就在家里,但目的却头到尾都不是为了她,还刀刀将她往外推。”
沈鹤庭终于说完了。
他将亮了很久的手机屏幕按灭,看向江随洲,“随洲,今晚你翻窗过来,我当没看见。但月考之前,有些话你确实得先忍着。”
“不是我不让你说,她现在脑子里想的多了,你再往上面加一件,她消化不了,会乱。”
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袖口,“等你们月考完,把这些破事都理清楚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到时候她要是不开窍,我帮你踹她一脚。”
江随洲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沈鹤庭在他肩上又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江随洲看着沈鹤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楼下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沈启正端着茶杯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眉尾那道疤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了一眼。
沈启正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手里那个装着空零食盒的塑料袋,沉默了几秒。
他没问江随洲为什么这个点还在他家,也没问塑料袋里装的什么。
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上去看过呦呦了?”
“嗯。”
“她怎么样。”
“哭过了,吃了点东西。现在应该好一点。”
沈启正点了点头,靠在扶手上,呼出一口很长的气。
他看着江随洲,眼神有些疲惫:“随洲,今晚谢谢你。这几年我不在京州,鹤庭在营区也忙,她身边多亏有你。”
“沈叔叔。”江随洲站的笔直,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换到另一只手上。
然后抬眼看着沈启正,说了一句一点都不平静的话,“呦呦刚才问我,是不是她不够好,她妈才不要她。”
沈启正身体一僵,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不需要跟任何人比,她从来都是首选。”
江随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叔叔,我说的是实话。”
沈启正看着他。
面前这个少年站得笔直,手里拎着装空零食盒的塑料袋,t恤上还蹭着爬窗时沾的墙灰。
但目光不闪不避,坦荡得让他想起很多年前。
呦呦从水塘里被捞上来,浑身湿透,这小子蹲在旁边给她倒鞋里的水,那时候他才多大,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江随洲的肩膀,像是在托付什么东西。
然后松开手,转身往楼上走,“很晚了,明天再来看她。”
江随洲推开自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江正霆坐在沙发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把文件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
“呦呦还好吗。”
江随洲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边上,沉默了片刻,“不太好。她妈回来了,想让她转学去南京,沈叔叔跟郑阿姨可能在谈离婚。”
江正霆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跟沈启正认识几十年,从年轻时候在同一个连队摸爬滚打到后来各自带兵,彼此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多说。
沈启正拟离婚协议的事他大概能猜到,但郑然一回来就提转学,连他都觉得意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看着儿子。
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你妈下周回来。她喜欢呦呦,让她陪陪这孩子。”
“有些话,女孩子跟女性长辈说,比跟谁说都管用。”
江随洲点了点头,上楼了。
洗完澡,他换了身干净衣服,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上是两人的对话框。
他没有再发消息过去,她今晚哭累了,这时候应该已经睡了。
他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盯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出的一小片光晕。
他妈下周回来,她很喜欢呦呦。
他想带呦呦去机场接她,就像今天在到达口举着两束花那样。
只不过这次,被迎接的人至少会真心实意地说一句“又长高了”,然后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三角函数考了多少分,有没有按时吃饭。
隔壁沈家二楼,沈鹿鸣的房间里,床头柜上那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已经彻底凉透了。
她裹着被子蜷在床上睡着了。
小脸埋在柴犬枕头里,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手机屏幕暗着,搁在枕头旁边,但手指还松松地攥着手机一角,像是睡着之前正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楼下书房,沈启正和郑然谈到了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