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抗日战争进入战略相持阶段,更多的难民涌入成都和重庆,曾经默默无闻的西南小城,一下子难民的数量快要赶上本地市民了。
由于物资运输渠道的被封,后方物资只能通过滇缅公路和“驼峰航线”进入中国,一时之间,物价飞涨,物资奇缺,情况比抗战之初更为糟糕。
政府虽说建立了多出难民救济所,但仍是杯水车薪,难以为继。
半夏听说润园那边,由林老爷子出面,用之前借给自己做军酱的那所宅子,开始收留流亡学者和学子,也想出一把力。
她派林山给林宅送去了一批“三合”和粮食蔬菜,以帮助那里的师生们渡过难关。
那里自有一方小天地,林父联系了成都档案馆,组织这些人抢救即将毁于战火的县志、族谱、寺庙碑文,还有大量的古典文献,尤其是一些孤本,都要做出不止一个备份。
半夏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林父的苦心,不愧是翰林之后!
文脉不能断。这些古籍就是读书人的“种子”,只要“种子”还在,哪怕日本人的铁蹄践踏大半个中国,只要时机合适,这些“种子”立刻就能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最后实现文化复兴。
文人不可欺。这些文人大多是有志之士,即便沦落至此,也不愿为五斗米折腰,给他们找点儿有意义的事情做,又可换得吃住,岂不是一举两得!
半夏自己也在守拙园门前支起粥棚,施粥救济。这时候,守拙园自己也没有太多存粮了,火锅肉盖浇饭是肯定吃不上了,粥棚里能提供的只有带点菜叶的稀粥。
即便如此,每天仍是大量的人前来排队,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感觉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一听说守拙园这里有粥喝,立刻蜂拥而上,根本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这其中,不乏一些虽然衣衫褴褛,但气质儒雅之人,一看就是逃难而来的学者、教师之类,每每看到这样的人,半夏就派人把他们送到林宅去。
乱世之中,哪怕是一口粥,也能吊着一条命的。
在活着面前,形象和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半夏自己也在陈宅带头开始节俭,每日饭桌上的菜已经减少到了两个,这还是考虑到张氏兄二人正在长身体,不能吃太差,大部分时间,大家都是吃泡菜、豆瓣酱度日。
在这期间,也发生了几件让人欢喜让人忧的事,算是给这乱世抹上一份难得的生动色彩。
其实城中像守拙园这样支起粥棚施粥的商户不少,像锦江饭店的张老板、汇丰楼都有,还有一些布店、银楼,一些富户乡绅,都在用自己的力量托举这些难民。
各家情况不一,自然粥的数量有多有少,但涓涓细流,可汇江河,这也确实免于许多难民死于饥饿。
对此,大部分人都是连连称好的。得了别人的救济,说上一句好话,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一日,守拙园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队伍轮到一个中年男子的时候,打粥的春生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春生是守拙园粥棚的总负责人,基本每天都在现场,来排队的很多人呢都是熟面孔。
春生这人,天天在前店迎来送外,记人的相貌那是一记一个准。眼前这人分明刚刚已经领取过一碗粥的,用的是一个缺了口的粗陶大碗。
要知道,粥棚每天施粥数量是一定的,一个人多喝一碗,就很可能有另一个人饥饿致死。
所以,春生第一个反应就是:“下一个!”‘
直接绕过这人,准备给第二个人打粥,他心中想的是自己不明说,这人应该能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识趣退出即可,免得直接说了,。
哪料到碰上个不知好歹的,那人一见春生不理睬自己,直接毛了,张嘴就骂:
“凭啥子不给俺打粥,俺都排半天队了,你们是不是骗人的!”
春生看他这蛮不讲理的样子,也没好气,顺嘴回了一句:
“为啥子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那人一听,气焰反而更盛,语气更加强硬:
”我清楚?我清楚什么?!你们这些奸商!“
春生一听到这人骂守拙园奸商,立马不乐意了,在他的心里,骂自己可以,骂守拙园就是不行!
这种人,不能惯着,于是立马回怼了过去:
“这位大哥,你脑子不好使,还是我脑子不好使,我刚才分明已经排过队打过粥了,现在强行要第二碗,我这碗给你了,队伍里也排了很久,最后吃不到的人怎么办?
你想过别人没有?如果因为你,有人饿死了,那可真是大大的罪过!”
此言一处,排队的人瞬间炸锅,人们议论纷纷。
“这人咋回事?每天就靠这一碗粥了,他还要再抢一碗,这是从我们嘴里夺食啊!”
“都是都是!别人店家都说明了,一人只可以领一碗,把粥留给最需要的人。”
“这人昧着良心说话,别人都给他打过一碗粥,他还要说别人店家坏话,感恩二字看来是不知道怎么写的!”
“咳,要知道感恩,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了!”
一时之间,形势逆转,人们立刻站到了守拙园这方。
这中年男子原本就是色厉内荏,排第二次队想要蒙混过过,却布料被人认了出来,他想着吓唬对方一下,也许对方顾忌在公共场合,这么多人看着,不好发难。
结果,被伙计认出来不说,还毫不留情揭发了出来,这下真的是颜面扫地,再也没法见人了。
不过,他原本就是有苦衷的,这碗粥对他很重要,所以,他立刻朝着春生跪了下来,实话实话:
“这位小兄弟,你行行好吧,我家里还有一个老娘,病着,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刚才就是想再打一碗粥,带回去给她喝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求求你,行行好,再给打一碗吧。”
这下春生也没了主意,她回头看向半夏。
人群中,也大多是对这人的同情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