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底,周氏病重,日渐憔悴,已经几乎无法起身了。
回春堂的傅郎中说,她的身体已经熬到了极限,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
虽说前几个月因为心情舒畅略有回转,但终究只是昙花一现。他告诉陈半夏,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陈半夏和张麟悦几乎日夜守在她的床前,一步也不舍得离开,守拙园的事物,暂时交给了春梅和林山。
周氏偶尔清醒的时候,会跟半夏讲她年轻时候故事,这是她从未跟人讲过的事。
虽然讲的断断续续,但半夏还是逐渐拼凑出了奶奶和赵师傅的故事。
事情与半夏之前猜测的差不多,一个俗套的落魄小姐与酒楼小伙计的故事。
奶奶周氏原本是书香门第出身,父亲是前清秀才,母亲也是大家闺秀。后来因为父亲性格刚直,不慎得罪了歹人,家道中落。
因为父亲与当时汇丰楼的大师傅有交情,就来到汇丰楼做了账房。这时候赵老蔫还是个小学徒,三天两头在后厨被师傅骂。
她就坐在柜台处听着这打骂声打算盘,听久了,还真有点儿习惯了这声音,一日不听到,反而会有些不习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事情的转变出现在赵老蔫正式出师那一天。
对于他而言,确实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所以,在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里,他做了他出师以来的第一份回锅肉,并把这盘菜端到了柜台后的周氏面前。
周氏不由地一愣。
赵老蔫嘿嘿一笑:“就想给你尝尝。”
盛情难却之下,奶奶拿起筷子尝了两口,并随口夸了一句:
“好吃!”
没想到赵老蔫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跑回后厨了。
再然后,赵老蔫每做一道新菜都要端来给周氏尝尝,偏偏周氏的舌头很灵光,总能给他挑出些毛病来。
赵老蔫也不生气,虚心接受意见,回去后厨重做,厨艺也慢慢得到了很大提升。
一来二去,二人的关系就越发亲近了。
赵老蔫嘴笨,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周氏冬天手上生东川,拨算盘时候生疼。
赵老蔫就费尽心思找来了哈喇油,塞在她账本下。
周氏也送了一把新打的大铁勺,作为他出师的贺礼。
时间久了,二人就都有了些意思。
后来,周氏的父亲给她说了亲,就是守拙园的大少爷,半夏的爷爷。
周氏眼看着婚期将近,赵老蔫却没有任何动静,就私下约他见了次面。
周氏直接开门见山:“你要是真有那心思,就找人上门提亲。”
赵老蔫闷闷地,半天才开口:“我拿什么娶你?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
周氏气得转头就走,但还是心存希望,将婚期一拖再拖,一直等了三年,他还是没开口。
然后周氏失望透顶,就嫁到了陈家。
原本她是不想嫁到陈家的,没想到半夏的爷爷待她极好,守拙园的日子就像那口老酱缸,不声不响却稳稳当当。
好日子没过太久,半夏爷爷早逝,她一个人撑着陈家,拉扯孩子,守着守拙园,吃尽了苦头,也日益成熟干练。
这期间,她不是没想过再找赵老蔫,只是日子已经这么过着了,回不了头了,她也不想再对不起半夏爷爷,也就如此了。
赵老蔫后来一步步成了川菜行里的名厨,也盘下了汇丰楼,可他到底还是没说出那句话。
这就是奶奶和赵老蔫之间的事,平平淡淡,却也是写满遗憾的。
半夏有次在奶奶清醒的时候问:
“那柄铁勺我见过,上边的‘不弃’两个字是您刻的吗?”
周氏摇摇头。
半夏有些懂了,既然不是奶奶刻的,那就应该是周师傅在奶奶出嫁之后刻上的,他后悔自己没有勇气,后悔放弃了奶奶,才告诫自己以后遇事不要轻言放弃。
世事大抵如此,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奶奶最终没有熬过1938年的冬,临近春节的一天清晨,她走了,走得很安详。
临走之前,她拉着半夏的手,颤抖着声音说:
“我有两件事放不下……”
半夏紧紧攥着她的手,将脑袋贴在她枯树般的手掌上,啜泣着说:“奶奶,您讲,我一定办好!”
“第一件,现在这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以后形势可能恶化,咱家的菌种,一定要护好,不然我没脸见陈家的列祖列宗。”
半夏立刻点头:“放心,我都有备份,会拼尽全力护好菌种,将守拙园传承下去。”
周氏脸上绽开一个欣慰的笑,手指无力地点了下同样守在床旁的张氏兄妹:
“既然认了亲,就要善待他们,一定好好把他们养大,任何时候不能抛弃他们。”
半夏点头如捣蒜,两个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扑到床前连声喊着:
“奶奶!”
“奶奶!”
“奶奶,你快点好起来,我在私塾学了很多新知识,我讲给你听。”
“奶奶,林月姐姐教我唱歌了,等你好了我唱给你听啊。”
这时,陈半川和陈半水两兄弟也闻训赶过来了,一进屋就跪在床前,异口同声连声呼唤:
“伯祖母!”
周氏费力地掀起眼帘,看了看二人,对着半夏说道:
“守拙园是陈家的,各房之间,要守望相助,不可互相倾轧。”
三人又是齐齐点头。
然后,周氏好似用完了全身的力气,抚在半夏脸颊的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一整个春节,半夏都过得没滋没味,奶奶走了,从此,这世界上的至亲就一个也没有了。
虽说有张氏兄妹,有春梅树香,有堂哥堂弟陪着,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半夏在整理奶奶遗物时,发现了佛龛后面藏着的一只木匣子,匣子里是一本泛黄的手札。
手札记录了守拙园从咸丰年间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的每一次重大变故和应对方法,虫害、水灾、战乱、瘟疫等,每一页都详细记着日期、时间和解决方案,笔迹各不相同,是守拙园每一代当家人的笔迹。
这手札就像是个接力棒,一代代传下来,半夏认出了爷爷的笔迹,父亲的,还有奶奶的。
最后一页是奶奶的自己,上面有一行新墨:
【民国二十四年秋,半夏当家。菌种复活,守拙园恢复荣光有望。】
这手札,以后就是半夏的了,也会添上半夏的笔迹。
将手札放回木匣时,半夏发现夹层里藏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张民国十一年的旧船票,出发地是成都。
她拿起这张船票看了看,这大概是母亲当年去上海的船票吧?可是,这船票为何出现在奶娘的木匣中?
她又将船票反转过来,发现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母亲的笔迹:
【冰川九叶兰,可救万人。若我不归,替我还乡。】
母亲当年带着药酱的菌种出发,是要救人的。当年上海发生了什么?
还乡?还哪里的乡?是指成都,还是母亲的家乡?
半夏攥着那张船票,望向东方。
东方有长江,长江的尽头是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