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尉听令!”赵文韵抬手指向跪地的卫士:“贼人胆敢披甲持剑见吾,此乃大不敬!应当……”
“就地斩杀!”
秦国的军队五十人为一屯,如今赵文韵背后的骑兵就是一屯。
而咸阳城内的巡逻小队,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什。
中尉尤未就带了一什的人。
问,穿皮甲拿青铜剑的卫士对上手无寸铁的黔首,谁会赢?
再问,穿铠甲带反曲弓,持长剑的骑兵队对阵上一题中的卫士,谁会赢?
答案毫无悬念。
十人小队很快就被击溃,只剩下两三个人再加上一个尤末还活着。
赵高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扶住赵文韵。
他感觉太后在发抖。
看着眼前的惨景,赵文韵有些犹豫,刚才她气得失去理智了。
满脑子都是以命偿命,以血还血。
但现在理智跑了回来,她自问道,是否应该留下几个人的性命做人证?
“请太后发发慈悲,请太后停手!”这时二楼突然传来高呼声。
赵文韵抬头看去,只见一男子扶着头上的皮弁从楼上跑了下来。
“请太后容臣进言。”
赵文韵微微抬手,骑兵队齐齐停手,只是将长剑压在那些卫士脖子上,让他们不敢乱动。
“说吧。”
“中尉尤末乃残忍嗜杀之人,在朝为官的同僚们都知道这一点。
臣位卑言轻,惧怕他的残忍和权势,不敢出言制止,臣有罪!”
确实,按照秦律见危不救,见盗不救者,赀二甲。也就是罚两副铠甲。
但是对这些人来说,两副铠甲又算得了什么。
“臣闻太后仁心仁闻,礼贤下士。这才敢冒死进谏。”
“中尉尤末以私下议政的罪名残杀黔首。但他本应先将人押入囹圄,再行审判。如此肆意残杀已触犯秦律。”
“太后何不将此人交与廷尉裁决。”
“昔年叔齐与伯夷因不肯食周粟,而采薇充饥时曾言,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万望太后不要因为尤末残暴,而将自己也变为残暴之人啊。”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赵文韵默念了一下,好家伙,她根本不知道这什么意思。
但最后一句她听明白了,说的有理。就是屠龙者,最终会变为恶龙呗。
赵文韵想了想,确实。既然能以秦律正大光明的处决,何必自己私下处决,让人诟病。
枉死的黔首们也缺一场公正的审判,将正义还给他们。
她不能将人起死回生,但她会尽力给予公正以及弥补。
“你叫什么名字?”赵文韵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
此人头戴白鹿皮弁,外套青麻襦,鞋子是平头麻履。腰间没带官印,看不出是什么官职。
“臣,监御史,史禄。”
监御史隶属于御史大夫,有监察百官之责。
可说是监察百官,但咸阳城内高官汇聚,他想监察谁都得拿命填。
史禄,赵文韵琢磨了一下,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赵文韵又仔细打量了下眼前之人,史禄被看得浑身冒汗。他担心太后正在气头上,听不进去谏言。
太后是不是想把自己也砍了啊。
想不起来,算了,放弃。赵文韵摇了摇头。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尤未等人:“中尉,负责守护咸阳城的安全,你这个中尉可真尽职尽责啊。”
尤未抬头露出一张有些神经质的笑脸:“叛贼在此议政,臣尽职尽责将其斩杀,有何不对。”
赵文韵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脸色阴沉。
大饭店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赵文韵作出决定。
她一锤定音:“中尉尤未与其下属收押,待明日大朝会上做最终裁决。”
史禄长长松了口气,太后是广纳善言之人。
“赵高。”
赵高顶着一头菜叶,期待着看向赵文韵。
“廷尉审案的时候肯定需要人证,你也去帮个忙,做个证吧。”
赵高乐得嘴咧到耳朵根:“唯!”
不到最后,真不知道谁是最后的赢家啊。他兴奋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尤未。
尤未心中升起一阵寒意,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条毒蛇缠住了。那条蛇就等着戏耍过后,就能将他吞吃入腹。
尤未恶狠狠地看回去,一个阉人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赵高舔了舔嘴唇,十分期待他们下次的会面。
骑兵队分出几人将尤未押入大牢,费勇本人却寸步不离地跟着赵文韵。
开玩笑,不把太后安全带回去,大王能给他削成鱼脍。
等到尤未被压下去后,赵文韵终于忍不住了,她平稳地走到墙边,弯腰,扶着墙。
她张嘴就是一道彩虹瀑布。
“呕——”
“太后!”赵高惊慌失措地冲了过去,他先是在赵文韵背部轻拍了两下。
而后扭头冲费勇大喊道:“快传医官!快传医官!”
成蟜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装得挺有胆色,到最后不还是撑不住了。
但到底是太后,如果他不上前关心,一顶不孝的帽子就得扣下来了。
“阿母保重啊!”成蟜也扑了过去,与赵高一左一右的扶着赵文韵。
“没事,没事。不用叫医官。”赵文韵说道。
幸好不是刚吃完饭,肚子没多少东西,只吐出来些水。
她接过赵高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
“黔首无辜,平白遭受此番劫难,实在是令人心痛。”
“劳烦费卫尉派人收敛尸身,救治伤者。另外,看一下一共死伤几人。”
“赵高,每位死伤者家里送金银补偿。如果家里有什么困难的,派人尽力帮忙。
秦国大饭店的员工双倍补偿,家属名字登记在册,日后优先录用。”
只是,赵文韵看向一片死寂的大饭店。
恐怕没有伤者了,尤末这群人真的一个活口都没留。
可恨!
赵高看着赵文韵的脸色,企图分析点什么出来:“太后,那大饭店呢?”
大饭店里能砸的已经全被人砸了。
就连顶梁柱都被人砍出了几道缺口,就更别提墙面的鲜血,撕得粉碎的席子和倒塌的门板了。
肯定要重新装的。
但就算重新装好了,发生过这种事情,谁还敢来呢?
秦国大饭店从筹备到开业只花了短短几个月,除了赵文韵外,期间少不了众人的参与。
装修的工匠,做饭的庖人,下苦功学习的服务员,负责采买的商户,苦背剧本的说书先生。
数百人的心血,数以万计的钱财,就在短短时间内毁于一旦。
“关门歇业吧。”
但这件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