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疑惑在心中盘旋,夫妻两人皆是一头雾水。
直到翌日傍晚,法成寺禅房里,头痛不已的人又添了一个。
顾泠听完喻辞的判断,素来笑盈盈的眉眼变得严肃起来:“弟妹的意思是,司礼监和孙公公坐视皇上废寝忘食的作画?
甚至,孙公公揽了一部分不急的折子走,帮着皇上挤出时间画画?
若皇上当真不分轻重,孙公公不说直言劝诫,也该有些许流言传出,让朝中臣子来出面劝。”
顾泠说到这里顿住,视线在喻辞和徐逸之之间来回转了转。
喻辞的语气平稳,丝毫没有透露出对孙保本人的任何喜恶,但顾泠是个明白人,弟妹这等于是把孙公公放在拿权的位子上、往宦官干政的罪名上走了,而见山又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
晓得徐逸之知轻重,会这般质疑孙公公定然有缘由,顾泠斟酌着道:“先不论孙公公究竟有没有越权的心,我们来说皇上。
正如你们所言,皇上这个岁数这个心思,他自己不想画,谁也逼不得。
我们三人近日都有面圣,皇上举止谈吐皆与之前一般,没有颠三倒四,也不曾显露过对朝事的怠慢,依我之见,他还是把政务放在心上了的。
或许是他误判了自己的身体,以为少睡一两个时辰不影响?”
徐逸之道:“皇上之前或许是不服老,但颜院正在请脉后提醒过他了,他不止没有改变作息,还对二皇子的谏言冷了脸。”
顾泠摸了摸鼻子。
这些消息都是他前几日递给徐逸之的,此刻用来作为佐证,还真是让他只得采纳。
喻辞也是拿了顾泠的说辞来用:“顾公子也说,孙公公可以谏言,可以传些流言来假手于人,可他都没有做。
外起居注上,皇上作画大抵只一二时辰,每日真正画了多久,他们随身伺候的内侍才是最清楚的。
我们无法看到内起居注,不晓得是如实记了还是有改动。
只看眼前状况,孙公公是由着皇上任性了。”
顾泠发愁:“是啊,皇上任性了,不服老、画个不停,亏得现在还是壮年,身体还能经得住。”
还有一句话,顾泠不敢说。
人越老越倔。
再过十几二十年,皇上成了倔老头,还这么废寝忘食,那真是谁劝谁倒霉。
这么一想,愁得他撇嘴嘀咕:“又不是有瘾……”
喻辞耳尖听见了,下意识看向徐逸之。
徐逸之正好也望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喻辞不由倒吸了一口气,凑近了些与他商量:“要真有瘾呢?”
徐逸之神色凝重:“能上瘾的只有毒,什么毒会让人画个不停?”
“我还真没有听说过,”喻辞道,“绘画有关的,无非笔墨纸砚、颜料胶水……”
顾泠:……
他自己瞎嘀咕一句,本以为已经是大不敬的,没想到侧耳一听这两夫妻的对谈,竟是更加不拿脖子脑袋当回事。
他迟疑再三,插话道:“你们是认真的,还是瞎猜的?”
徐逸之没有直接答,而是选了个能说服顾泠的理由:“皇上与孙公公,我自然是相信皇上。也是你说的,皇上举止正常,可见即便中毒也是时日尚浅。”
顾泠愣了下,末了长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也相信皇上。
可谢阁老能透露出折子流转不顺,定然是已经向皇上谏言过了。
皇上被阁老催了折子,又被院正劝保重身体,还被二皇子劝诫少画多休息,却还是没有半点改变……
顾泠道:“颜大人并没有诊出中毒,或许你们说得对,时日浅,瘾也不算重。
皇上所用的颜料胶水纸张都是御用监准备的,和画院画士们用的大差不差,要有差异大抵也就是几样御贡之物。
可即便怀疑,我们也不可能把皇上用的画具都拿出来一一检查。”
“我在皇上那儿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但要说和武英殿里画士们用的一样……”喻辞思索着,灵光一闪,“我倒是有个不会打草惊蛇的好主意。”
晚风兴起,寺中檐角铃声阵阵中,京城飘起了雪花。
今年的秋日早,冬天来得也早。
本以为这场初雪积不起来,但早起一看,屋顶树尖上还是白了一层,等下午出了太阳,在日光下很是好看。
皇上暂且放下了青绿山水,在御花园里画雪。
三皇子挑了这么一个皇上高兴的时候,恭谨行了礼,又兴致勃勃地看皇上作画。
笔尖沾墨,皇上笑着问:“你今儿倒是有耐性。”
三皇子道:“儿臣听说了,见山媳妇给您送颜料,您和人议画议了一下午,意犹未尽的。”
“她懂行。”皇上道。
三皇子又道:“懂行的评说起来有理有据,儿臣就说,比起闭门造车,您肯定更喜欢有人与您探讨一番。
母后先前也说,敢直白评说的人就没有几个,别人知晓是皇后亲笔,就只剩赞美了。
不说您和母后,就说仁智殿武英殿里的画士,其中不乏声名赫赫的,为何他们作画还经常提名金门画士、金门画吏?不就是希望抛去自己的名头之后,世人还会对他们的画趋之若鹜吗?”
皇上深以为然。
“所以儿臣来给您出个主意,”三皇子道,“您办个‘金门画会’,如何?”
皇上不解:“什么是金门画会?”
“让画士们各自出几幅不留名的画,旧作也可,您也挑几幅悄悄混在其中,一道布置出来,到时让画士们观赏评点,”三皇子低声劝道,“您难道不想知道您的画作到底会得个什么样的评价吗?”
皇上摸了摸胡子,有些心动,却没有答应。
三皇子看在眼中,又道:“但我们先说好,不管画士们买不买账,父皇可不能因此动怒哦。”
这么一说,反倒是把皇上说笑了。
“朕是那等庸人?行了,这事交给你了,”皇上说着,又叮嘱边上的内侍们,“都闭紧嘴,不许说出去,不然朕可就听不到不买账的话了。”
内侍们纷纷应下。
三皇子接了差事,徐徐吐出一口气。
画作一并展开,颜料胶水纸张的问题就能对比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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