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注分内外。
内廷起居注由司礼监记录，内容为宫闱的生活、饮食状况、与后妃们的相处等等，保存在内府之中，外朝官员无权参与，也不得查看。
外朝起居注记录朝会听政、日常议事、与诸多大臣们的交谈之类的，由翰林院修撰、编修官员记录，每月封存，年终时藏入东阁。
徐逸之能向顾泠打听的，也就只有外起居注了。
况且，他们既然质疑孙保，即便真的拿到了司礼监记录的内起居注，上头内容能采信多少，也不好说。
徐逸之与顾泠约在了法成寺的禅房中。
顾泠进来时笑嘻嘻的，待听说皇上身体变差可能与过度作画有关时，笑容全消了。
“你确定皇上每日少说画了有三四个时辰？”顾泠问。
徐逸之道：“据我夫人的推测，应当是的。”
“弟妹这么有把握？”顾泠嘀咕了一句，倒也没有多质疑，“术业有专攻，她如此笃定定然有她的依据。”
徐逸之颔首：“内起居注看不着，只能通过外起居注来估算一番。”
毕竟一天十二时辰，外朝分得多，内廷的自然少，作画再分去三四个时辰，皇上还能休息多久？
顾泠仔细思索后，道：“不是我推诿，我与那几位修撰编修只是泛泛之交，他们算是皇上身边的近臣，我又是殿下的伴读，我与他们若走得近，互相都惹人眼。
如此贸然去打听起居注上的详情，虽说是为了皇上的康健着想……
是了，就前两日，二殿下与皇上建议少作画，皇上很不高兴。”
徐逸之道：“该说你消息灵通，还是不灵通？”
“不敢事事灵通。”顾泠点到为止。
偏这事关乎皇上身体，顾泠皱着眉道：“怎么内侍们都没有劝着些呢？别人不敢劝，孙公公呢？他便是没有日夜跟着皇上，但看一眼内起居注就清楚的事……”
徐逸之没有贸然把旧案向顾泠挑明，自然也不能直说孙保的问题，只道：“敢说的二殿下惹了皇上不高兴。”
“也是，”顾泠叹了声，“不然还是等我和殿下商议之后，另找几个不打眼的，向编修官员打听一二？”
徐逸之正要应下来，突然想起一人来：“钱画士。”
“谁？”顾泠问。
“武英殿的钱画士是翰林助手，字好画好，负责抄写整理绘插画，每月里有一两日在翰林院，”徐逸之介绍道，“我先前听夫人提过他。”
顾泠会意：“从画院走关系，可比直接走翰林要稳妥得多！”
至于寻钱画士沟通的人选，倒不用另寻，喻辞就能出面。
“都说朝中有人好做官，”顾泠揶揄道，“到处有人才好办事。”
徐逸之深以为然。
他为何能得三殿下赏识？
一是他出家归家都恰好对殿下有益，二是各种因由下得了皇上看重，当然在此之外最要紧的是他是觉深大师的徒弟。
他的“到处”，是僧录司。
表面上他在鸿胪寺做官，与僧录司很少往来，可一旦有需要时，僧录司对他“很好说话”。
事情敲定，顾泠临走前又给徐逸之留了个灵通消息。
“谢阁老私下嘀咕过，近些时日送上去的折子，急事急办，并无不妥，但不急的事就有些拖沓了，或许就是你说的，皇上把时间都用在作画上了。”
徐逸之道：“如此听来，还是快些弄清楚得好。”
“可就得辛苦弟妹了，”顾泠笑了声，道，“我看她是真没有闲着，修壁画、给皇后作画，武英殿里找不出比她忙碌的画女了，这回还要替我们去当斥候。”
徐逸之嘴角微抬：“能者多劳。”
顾泠看在眼中，“呦”了一声：“刚成亲那会儿，我问你与弟妹相处如何，你说‘一般’，现在呢？要改口吗？”
徐逸之扫了顾泠一眼，不作回答。
顾泠却觉得自己得到了答案，大笑着离开了。
果然，就算是徐见山这么清冷的性子，一样要过情关。
就算见山不直白说，光是提起夫人时的信任与自傲就能以小见大了。
顾泠有些牙疼，却也为他高兴。
自然，这事之后得告诉殿下，让殿下也跟着乐一乐。
另一厢，喻辞正在为面圣找由头。
她在西院库房里翻了大半天，始终没有寻到一幅能有点说头的画，遗憾地走了出来。
院子角落里摆着敲打矿石的工具，喻辞灵光一闪。
先前送给恩荣伯的“敲门砖”青金石已经磨制好了，皇上既然正在画青绿山水，送些沙青去总归错不了。
连说辞，喻辞都思路飞快地想好了。
“公爹虽是个有始有终的性子，却也知道地狱变修复停工才是最合适的。”
“他身体恢复得不错，想着要在佛窟开工时为皇上尽心尽力，把画中的布局尽善尽美呈现出来。”
“他确实早早就在准备了，知道沙青难得，窟内又要大量采用，正好我有一块青金石，公爹亲手研磨出来了。”
“他让我送一些来给皇上试试色。”
送礼嘛，总要送到得用处。
皇上高兴了，喻辞之后想打听的事，当然也就好打听了。
敲门砖能一块两用，真是趁手。
徐逸之回来，听完喻辞的安排，亦觉得可行，而后便说起了钱画士。
喻辞颔首道：“明日见过皇上之后，我去一趟武英殿。”
翌日。
喻辞送上沙青，皇上果然眉开眼笑。
“恩荣伯有心了，”皇上道，“听见山说，他恢复得还不错？”
“是哩，”喻辞笑盈盈地，“公爹也闲不住，时不时想画些什么，说他伤的不是手。”
皇上心情好，打趣道：“他说得很有道理。”
喻辞“铺垫”过了，就转入正题：“听说渡海观音要一月后才能装裱好，真叫人心里痒痒的，臣就想起来还不曾欣赏过皇上的画作，春日谢恩时，您那幅紫藤也才画了一半，不晓得今日有没有机会看一看？”
“这有什么！”皇上乐得有内行人看画、说画，忙吩咐内侍，“去把紫藤图取来，再拿些其他的，一并让见山媳妇瞧瞧。”
喻辞面上受宠若惊，心中微微得意：果然如此。
? ?这个钱画士，94章提过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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