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毒雾在水流里悄然散开,周遭的河水温度愈发阴冷,那些悬浮在水里的细微毒粒,顺着三人所有破损的伤口往里钻,层层叠加的侵蚀感,让每个人的伤势都在飞速加重。
顾朔的身体猛地一颤,胸腔里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疯狂穿刺。
原本被死死压制的剧毒彻底挣脱部分束缚,顺着经脉飞速游走,从胸腹蔓延至肩头,再顺着手臂一路沉到指尖。
他的整条右臂瞬间僵硬,握绳的力道骤然不稳,手腕处的树根绳剧烈晃动起来。
身后没有任何支撑,湍急的水流死死裹着他的腰腿,不停向下拖拽。
前后两股力道反向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筋骨直接拉断。
他视线骤然花白,眼前的黑暗层层叠加,连耳边轰鸣的水声都变得模糊,整个人险些直接脱力晕厥。
“顾朔!”鹿泠察觉到绳索剧烈晃动,瞬间回过神来,强行压下识海崩裂的剧痛,出声提醒。
“稳住呼吸,锁死气血,不要任由毒素窜动!”
她此刻完全失去视觉,只能靠着神识牢牢锁定两人的气息,手腕发力死死拽紧树根绳,拼尽全力分担顾朔承受的水流拉力。
破碎的识海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持续探查,脑袋胀痛欲裂,每一次感知都像是在透支仅剩的神魂根基。
前方的邵祁同样濒临极限。左肩错位的骨头持续承压,错位的骨缝不断摩擦,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后背溃烂的伤口被毒水反复冲刷,血肉泡得发白外翻,新的血水还在不断往外渗出,混着河水彻底模糊了整片脊背。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两人的不稳,树根绳传来的拉扯力忽轻忽重,随时有可能断裂滑脱。
一旦绳索失控,三人被水流冲下暗瀑,下方暗藏的漩涡会瞬间将他们卷入水底,根本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所有人贴紧岩壁!”邵祁咬紧牙关,沙哑的声音穿透轰鸣水声。
“放弃抵抗正面水流,借力石坑固定身形,一点点往下挪,绝对不能被水流带飞!”
他率先调整姿态,彻底侧身贴住右侧岩壁,完好的右臂深深扣进凹陷的石坑,指尖抠住坚硬的岩层深处,死死扎根固定身体。
水流疯狂撞击在他的侧背,力道重如千斤,将他的身体狠狠压在石壁上,挤压得伤口剧痛不止。
鹿泠紧随其后,摸索着岩壁的凹陷处,纤细的手指死死嵌进石缝。
她身形最轻,受到的水流冲击最小,却因为神魂重创,连简单的借力稳身都需要拼尽全部力气。
她一边稳住自己,一边分出微弱神识扫过暗瀑下方,脸色瞬间惨白。
“下方漩涡比预判更大。”她急促开口,语气里满是凝重。
“漩涡覆盖整片落水区域,水底还有大量倒伏乱石,棱角锋利无比。一旦落水,要么被漩涡卷进深渊,要么直接撞在石上骨裂身亡。我们必须全程借力岩壁,悬空挪过暗瀑落差区。”
队伍最后的顾朔缓缓回过神来,强行拽回涣散的意识。
他清楚此刻的绝境,也清楚自己一旦倒下,前方两个重伤的人根本扛不住三人的拉力。
他忍着经脉噬毒的剧痛,重新绷紧僵硬的手臂,手腕用力缠紧树根绳,将绳结死死锁在腕骨之上。
“我稳住了。”他的声音低沉虚弱,却异常坚定。
“你们先行下移,我跟上节奏,不会拖坠队伍。”
话音落下,他抬起仅剩知觉的左手,摸索着岩壁的石坑,一点点借力固定身体。
毒素还在不断扩散,他的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麻木,只能靠着肌肉记忆和极强的意志力维持动作,每一次挪动,都像是在拖着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前行。
三人保持一线,紧贴冰冷湿滑的岩壁,开始缓慢下移。
暗瀑的落差足有一丈有余,中间没有任何落脚支点,全程只能依靠手臂借力悬空挪移。
湍急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狠狠拍在三人头顶和脊背,不断冲击着他们的借力点。
邵祁全程扛着最大的冲击,每下移一寸,左肩的痛感就加重一分。
错位的骨头早已麻木,只剩下持续的钝痛贯穿全身,他却不敢有半点松懈,始终稳稳把控下移速度,为身后两人稳住整条绳索的平衡。
行至落差中段,头顶岩壁忽然传来细碎的簌簌声响。
被洪水长期浸泡的岩层彻底撑不住水流冲刷,数块松动的碎石脱落,顺着水流直直砸落。
碎石不大,却速度极快,精准朝着三人借力的手背和肩头坠来。
“上方落石,抬手格挡!”鹿泠第一时间感知到岩层异动,厉声提醒。
邵祁抬手用完好的右臂护住头顶,硬生生挡住两块飞驰的碎石,碎石撞击皮肉的闷响清脆刺耳,手臂瞬间泛起青紫淤血。
他没有躲闪,依旧稳稳保持悬空姿态,半点不乱节奏。
鹿泠微微侧身,避开擦过耳畔的碎石,继续紧盯水底漩涡的动向。
而最后的顾朔,已经无力抬手格挡,只能微微躬身,任由碎石砸在后背早已溃烂的伤口上。
尖锐的石角划破新的皮肉,带出一串温热的血珠,融进冰冷的毒水里。
剧烈的疼痛短暂刺破了他的麻木,体内毒素借着这股伤势彻底躁动,青黑色纹路瞬间爬满脖颈,他喉咙一甜,一口毒血险些喷涌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清楚,此刻吐血会彻底紊乱气血,毁掉仅剩的封脉效果,到时候三人都会被他拖累。
“快到底端了。”邵祁盯着下方翻涌的浊浪,沉声说道。
“底端边缘有一处凸起岩台,面积狭小,但是足够我们三人落脚。落到岩台上再调整状态,绝对不能踩空落水。”
三人咬紧牙关,奋力完成最后几寸的挪移。
水流的拉扯、岩层的湿滑、伤势的剧痛、毒素的侵蚀,四重折磨层层叠加,几乎要将三人的身心彻底碾碎。
可彼此相连的绳索,彼此托付的后背,让他们没有一人选择松手。
终于,邵祁的脚尖率先触到凸起岩台的边缘。
他立刻下沉重心,稳稳落定,手臂发力收紧绳索,将悬空的力道尽数卸在自己身上。
紧接着鹿泠轻巧落地,最后是顾朔,在两人的合力提拉下,踉跄着站稳在狭小的岩台上。
三人刚一落脚,脚下的岩台就微微晃动,边缘细碎的岩石不断脱落,坠入下方的漩涡中。
这座临时落脚点,远比看上去更加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