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姝言栖抬起眼,直视着那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不高可在这空旷的心镜湖之中却格外响亮,像是说给面前的人,说给满湖的碎镜、又像说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所求——从法。”
“为法者,上为苍天请命,下为弱者鸣冤。”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爵位,不能让王法矮三分;贱籍,不能让性命轻一钱。”
“使无辜者免于其冤,使有罪者罚当其罪。”
她顿了顿,脑海中顿时浮现起那些女子的脸庞。她们在她脑海中一一掠过,姝言栖的声音反而更稳了。
“我要让往后的女子,不必再像魏氏、苏氏那样,只能拿自己的命去讨一个公道。“
“我要这天下,再无冤沉海底之人。“
“愿天下无冤,礼正归序”
“——这,就是我所求。”
满湖碎镜,仿佛在这一刻轻轻地震了一下。
旁边,那位始终沉默的面具贵妃,望着姝言栖眼底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光,忽然怔了神。
玉面之后她在想些什么,无人知晓。她就那样望着,望了很久很久,雪发垂落,一动不动,像在看一个人,又像在看一段隔了万水千山的旧时光。
面前的对襟女子听完,也怔了一瞬,随即轻笑了一声。
她开口道,“看来,你找到了。”
“对。”姝言栖盯着她,表情严肃地说着,“我找到了。”
说完,她吸了口气又补了一句,“现在,我可以问了吗?”
对襟女子没有立刻答,转过头,望向那位面具贵妃,似乎是在等她的回答。
面具贵妃缓缓摇了摇头。
对襟女子没办法便只好收回目光,朝姝言栖轻轻摇头,却又道“她不能答应你。但我却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
姝言栖微微蹙眉她愣在原地想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先前那些梦还有那些莫名其妙地画面,”她盯着对方眼睛,“都是真的吗?”
对襟女子眸光平静地毫无波,“是,也不是。”
姝言栖顿时心头一紧,继续追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们,还有那些梦和画面我又什么时候能见到?”
“这个……”对襟女子轻声道,“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
她最后问,“你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对襟女子却笑了,笑意淡得像镜面上一层雾。
她摇了摇头,“不是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而是我们本来就在这儿。”
姝言栖还想再问。
可那名女子不再给她机会,只深深看她一眼,抬手轻轻一推。
“去吧。记住你所求的。”
话音未落,整片镜湖轰然碎裂。姝言栖脚下一空,骤然下坠,坠入了那面裂开的、深不见底的心镜湖。
无数破碎画面随坠落在她眼前飞旋
一盏将熄的宫灯。一地迤逦的石青织金裙摆。雪发女子伏在冰冷玉阶上,指尖一滴朱红坠落,洇开在白绫之上。
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有人在念一个她听不真切的名字。龙涎香的雾气里,那枚素白玉面缓缓转过来,对着她,露出面具之后一双……画面碎了。
药园处一人在埋。隔天又一人在挖。
一名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包桃花酥笑嘻嘻地递给面前的小女孩子。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抱起一名小女娃让其坐落在自己的脖子处,小女孩高兴的喊着。
画面再次碎裂。她又看见一名女子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白发散了一地。一个戴面具的男子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在说什么。她听不清。
那名女子想伸手去摸他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男子的手猛地握紧,指尖陷入那名女子的掌心里。然后一切都暗了。
姝言栖从这些碎片中穿过,像穿过一场下了一百年的大雪。
……
与此同时,隔壁屋内。
陆时沛屋里那盏灯还燃着,烛泪堆了半盏,人却已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心镜湖内。
两名男子立在碎镜之上,皆覆面具,一黑一玄,广袖垂落,看不清面目。
陆时沛站在对面,从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起,便无半句废话。
“把属于我的,”他盯着面前那人,声音冷硬,“还给我。”
面前的面具男子缓缓摇头“我给不了。只能你自己,去找。”
“你——!”
那人却忽然抬眼,面具下透出一点冷光,唇角扯出一抹讥诮。
“陆时沛,你当真就不怕我取代你吗?”他靠近他声音很轻,字字贴着耳边,“我们,可一直惦记着你这具身体。”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嘲弄更甚,“还是说你舍得了她了?”
陆时沛沉默了。碎镜之上只剩他略显急促的一声呼吸。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道了又如何?”面具男子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如今你,自己都自顾不暇,何必自讨没趣。”他向前一步,“我且问你。你找到答案了吗?你所求为何?”
陆时沛没有作声。
这问题他不是头一回被问。从前他答过许多次,每一次,但每一次对面那人都说是错的。
面具男子见他那副样子,低声笑起来,笑声凉得刺骨了些。
“你的心,是空的。”他一字一字,“你的那些情感,根本不来自于你。”
陆时沛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说,她若知道了会如何?”那声音像蛇一样缠绕上来,“如果她知道,你对她的那份心思并非源自真正的你,她会怎么看你?你又拿什么脸去面对她?”
“你自己也该觉出来了。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从前的你。你知道得越多,留给我们的机会就越大。终有一日,我们能直接取代你,做这具身子真正的主人。”
陆时沛始终未发一言,垂在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握紧。
另一位玄色面具男子一直静静立在旁边,自始至终未发一语,只冷冷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沛忽然抬头,“她,是她吗?”他问得没头没尾。
面具男子脸色瞬间更冷了些,“重要吗?”
说完又补了三个字出来,“——与你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