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颜悦阁,压珠就站在院子门口等着。
她一看见郑莞尔进来,赶紧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
“表小姐,您下次也带上我呗!我眼巴巴在楼上看着你们杀鸡,好热闹啊!那炒鸡的味道都飘到二楼来了!”
“是吗?这么香啊。”郑莞尔笑了笑,语气随意,但脚步没停。
压珠跟在她身后,还在兴致勃勃地说:“可不是嘛!那香味钻进鼻子里,我口水都快流一地了……”
郑莞尔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压珠。脸上的笑意还在,但眼底的温度已经淡了几分:
“可是,你一口一个‘童养媳’地叫着表嫂,我想表嫂应该也不想让你尝她做的鸡肉吧。”
压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辩解:“可是表小姐,陆家上下都知道她是童养媳呀……”
“是吗?”
郑莞尔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上下是皆知“她”是你们大少爷的媳妇。何为‘童养’?就是孩童时期就已经在你们大少爷身边,定下亲事的人。”
“这个人,便是你们大少爷的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压珠脸上,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压珠,你们大少爷是你的主吧?”
压珠点头:“是,他是小主人。”
“那穗禾就是你们小主人的妻子,也是你的主子。你们一个个轻贱她,把她想得比你们自己还下贱——”
郑莞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们是看不起你们大少爷这个小主子吧?”
压珠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我不敢的!”她连连摇头,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郑莞尔看着她,没再追问,只是语气缓和了几分:“压珠,我不是你的主子,我与你只是闲聊。你也不用与我说什么敢与不敢的。”
她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颜悦阁不大,是一座二层半的小楼,楼下待客,楼上睡觉。院子里摆满了花草,看着倒是清雅。
小茶跟着郑莞尔进屋,压珠还愣在院子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小茶把门带上,凑到郑莞尔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姐,您什么时候会那个‘武’的?”
“看书啊。”郑莞尔面不改色,“我会舞,自然会武——懂吗,小茶?”
说着,她当场给小茶劈了个叉。
小茶惊得走不动道,定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
“很惊讶吗?”郑莞尔利落地收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你家小姐我六岁就随大姐姐学跳舞,你忘了?”
小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记得小姐小时候被大姐姐按着练基本功,劈叉劈得眼泪汪汪,喊着“疼死了疼死了”。
可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后来小姐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再没见她练过。
可现在小姐劈叉劈得轻轻松松,跟喝水似的。
“可是小姐……”小茶喃喃,“您最讨厌跳舞了,您说劈叉疼得要死……”
“是呀,但不代表我不会练。”郑莞尔走到桌边坐下,“大姐姐偶尔会检查进度的,你是知道的。”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小茶脸上,看着她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心里松了一口气。
小丫头虽然多疑,但好哄。
郑莞尔敲了敲桌面:“弄杯乌龙茶来,肉吃太多了,要解腻。不能吃胖了,回去大姐姐要骂的。”
小茶应了一声,转身去泡茶了。
郑莞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郑家女儿的身材管控,比京城那些贵女严苛多了。她来陆家,一半是逃清闲,一半是逃那张每日都要过秤的体重单。
外院那边,张如花正在被赖三媳妇压着恶补规矩。
她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几行字,是赖三媳妇让人抄的“四等丫鬟入门规矩”。
“第一条,见了主子要行礼,低头,不能直视。”赖三媳妇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点了点册子。
张如花跟着念:“第一条……见了主子要行礼,低头,不能直视。”
“第二条,主子不问话不能开口,开口要轻声细语。”
“第二条……主子不问话不能开口,开口要轻声细语……”
她念得磕磕巴巴,因为她不识字,全靠赖三媳妇念一句她跟一句。
赖三媳妇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等背完了,签字画押,就能进大少爷的砚云苑了。”
张如花眼睛一亮,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端着洗脚水走进大少爷房间的样子。
大少爷,你等着如花来给你洗脚吧!
她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继续跟着念。
廊下的光影慢慢移过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磕磕巴巴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