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璃在北坡远远地观察了一阵。
天黑得很快，只能看见人影和牲口的轮廓，脸长什么样，带了什么东西，全都看不清楚。
但是速度不像行军的，而且行军的人不会赶着牲口走山路。
萧璃回来报了，叶青禾只点了点头，没多说。
白缨那边也送来了消息。
南面的暗哨发现两个人影在卡口南面的树林边晃了一阵，随后撤走了。他们没有继续往里摸，竹筒声只是示警，并不能判断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盯着。”叶青禾只说了两个字。
第二天晌午，北面那行人终于走近了。
领头的是疤六，背上背着，肩上扛着，所有东西都裹得严严实实。他身旁跟着赵四和两个荒村后生，一人背着一个大背篓，后头还赶着一头骡子。
骡背上的东西堆得老高，用麻绳捆得方方正正。
赵四隔着老远就看见了渡口的人，扯着嗓子喊：“姑娘——！我们回来了——！”
一到渔棚，几个人便把东西往地上一卸。
他们个个满头是汗，裤腿上全是泥，可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弩机，十套，全在这儿。”
疤六解下背上的长包袱，蹲在地上，一层层拆开。
十套弩机铁件用油纸包着，悬刀、牛、牙、栓销分开捆好。每一件都擦过油，拆开时泛着沉沉的黑光。
“韩五说，头一套是他自己装了架子试的。”疤六说道。
“悬刀扳着顺，牛卡弦也牢，来回试了十几次，没一次卡壳。他这才照着打剩下的。每件铁件，他都亲手过了一遍。”
叶青禾拿起一套悬刀，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很足。
然后她又屈指扳动悬刀。
“咔。”
声音清脆，机括咬合紧实，没有半点拖滞。
“好手艺。”叶青禾点头。
“姑娘，骡子上还有东西！”
赵四立刻抢着说话：“沈渡让带来的刀枪，都是村里能上阵的。刀九把，枪六杆，还有韩五攒的一匣子铁箭头、半包铁料。猎户送的筋角，也全都带来了。”
“粮食也驮了两石。”旁边的后生赶紧补充，“沈先生说，渡口人多，先顶着用。”
叶青禾看着卸了一地的东西，她心里压了几天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下去一半。
叶青禾让人先带他们吃饭歇脚，疤六却没有走。
他靠近叶青禾，低声说道：“姑娘，我们回来这一路，过了卡口往北，我总觉得后头有人跟着。”
闻言，白缨看向疤六：“跟了多久？”
“少说大半天。”疤六道。
“我们走快，他也走快；我们歇，他也歇。一直没露面。一直到进了渡口外围的林子，才算甩脱。”
“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疤六摇头。
叶青禾与白缨对视了一眼，这可不算什么好消息。
——
当天下午，叶青禾便把十副弩身、十套弩机和十副弩臂，全摆进渔棚，带着方一舟、曹猛和几个手最巧的人开始组装。
弩机装进弩身的槽里，销子插紧，弩臂固定，挂上弦。
就这样，第一张蹶张弩，终于成了。
可一上手试，毛病立刻冒了出来。
曹猛脚蹬横杠，用力挂弦，悬刀扣下，弩箭飞了出去，却歪得厉害，斜斜扎进土里。
曹猛脸色一沉：“偏了。”
叶青禾蹲下去检查弩身和箭槽。
“箭槽和弩机没对正。”她伸手摸了摸木槽的边缘。
“弩身削的时候槽是直的，可弩机装进去差了半分。箭一出槽，方向就偏了。”
第二张的问题更危险了。
弦是挂上了，悬刀却没有反应，于是曹猛又加了一分力。
“咔。”
弦从牛上滑开，空弹了一记。
叶青禾拆下弩机，对着光看了看。
“悬刀和牛的咬合差了一线。”她道，“韩五的铁件没问题，是咱们木槽开的不够死。”
她用指甲在槽边划了一下。
“铁件是铁件的尺寸，木槽是木槽的尺寸。差头发丝那么一点，咬合就不听使唤。”
叶青禾当机立断。
“十张弩，全部拆开重配。”
“怎么配？”曹猛问。
“你手劲稳，负责一件件往槽里试铁件。”叶青禾说道。
“紧了别硬砸，喊方一舟修槽；松了就垫木片，垫到悬刀扳下去只剩一声脆响，就行了。”
“明白。”
曹猛拿起一套弩机，重新开始试装。
“箭头也别等了。”叶青禾继续说，“装好一支，就拿到箭槽里走一支。卡一点、晃一点，马上修，别等到上阵才发现箭出不了槽。”
方一舟领着人点起油灯，连夜赶工。
其他也没有闲着，众人把铁箭头一枚枚装到硬木箭杆上，再校准箭身。
渔棚里整夜都是木屑落地声、铁件碰撞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就这样一直忙忙碌碌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
十张蹶张弩，终于在渔棚外排成了一排，试射队的十个人站到弩后。
白缨站在一旁，赵四和几个新来的后生也围过来看。
“脚蹬……”
随着叶青禾的声音落下，十个人齐齐踩住弩臂前端的横杠。
“挂弦……”
他们同时沉下腰胯。
十张弩的弓弦发出一连串脆响，稳稳挂进悬刀。
“瞄准，八十步草靶——放！”
“咻！咻！咻——！”
第一轮齐射，十支弩箭离槽而出，直扑八十步外的那一排草靶。
草靶齐齐一震。
众人立刻冲过去查看。
十支箭，有七支钉在五十步到八十步之间的靶面上；最远的那一支，正正扎进八十步外草靶的上面，箭尾还在嗡嗡发颤；剩下的另外三支落点近了些，但也都在五十步以外。
赵四一下蹦了起来。
“成了！”他指着最远处的草靶喊起来，声音都劈叉了。
“能打八十步！真的能打八十步！”
曹猛拔出一支弩箭，捏了捏箭杆，又回头看向弩队，脸上那点憋了许久的闷气总算散了。
叶青禾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但是也缓缓地吐出一口郁气。
从前的渡口，只有四十支箭，还不够撑完一轮的。现在，他们有了十张能打八十步的蹶张弩，渡口总算长出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