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石和铁料按分量入炉，木炭一层层填进去，韩五抄起铁钳，大吼一声。
“点火！拉风箱！”
呼啦……
呼啦……
风箱不断鼓动，炉膛里的火迅速旺起来，热浪一层接一层往外卷，连视线都被烤得扭曲。
叶青禾站在炉口附近，盯着火色和铁料的变化。
“再鼓，温度还不够。”
几名工匠听见后，咬着牙加快了动作，风箱发出沉重的喘鸣，火焰越蹿越高。
韩五抹了把流进眼里的汗，大声问：“姑娘，差不多了吧？”
“还差一点。”叶青禾一直盯着。
“等火焰转成橙红，铁料才会彻底化开。”
又过了一刻钟，炉中的火色终于变了。
叶青禾看见炉底的铁料已经熔开，立刻开口。
“就是现在！”
“放铁水，炒炼！”
韩五一直在等着这一声。
他带人打开炉口，用铁钳和导槽将熔开的铁水引入浅盘，随后抄起长铁棍，用力搅动。
火星四溅，最前面的几名工匠本能地后退半步，但又马上停住了脚步。
韩五继续搅。
铁水在浅盘中翻滚，不断接触着空气，多余的碳在高温中被一点点烧掉，混着杂质浮上表面。
这是最基础的炒炼法，原理不复杂，真正难的是火候、炭量和搅动时间。
少一点，铁会太脆；多一点，铁又容易发软。总而言之，每一步都需要自己去摸索。
半炷香后，盘里的铁水不再像先前那样流动，逐渐变得黏稠。
“收拢！”叶青禾喊道。
韩五立刻换了手法，将铁料慢慢聚成一团，旁边的几名工匠则是趁热把铁团钳出，放到砧台上反复锻打。
当！当！当！
铁锤落下，碎渣飞溅。
粗糙的铁团渐渐被砸成一块方正的坯料，最后一锤落下之后，韩五按叶青禾的指令，将钢坯放到一旁冷却。
滋——
水雾腾起，瞬间遮住了众人的脸。
等白雾散开后，砧台上多了一块颜色偏暗、表面粗糙的钢坯。
韩五像看宝贝一样看着它。
他拿起小锤，先敲了敲边角，又换了个方向试砸几下。
声音清亮，边角没有一锤崩开，受力处也没有轻易弯折。他上手捧起那块钢坯反复看了好久。
“这……这是钢？”
“勉强算是。”
叶青禾上前摸了摸边缘，又仔细看过断口和表面。
“这是第一炉，火候还没找准，杂质也没清干净。但比你们以前打的粗铁硬，也更耐折腾。”
韩五啧啧称奇。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这样的东西。”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叶青禾看向他。
“韩五，从今天起，你挑几个人，专门练这套法子。”
“每一炉用了多少炭、多少铁料，火是什么颜色，搅了多久，最后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全都记下来。”
韩五愣了。
“全都记下来？”
谁打铁还专门记账啊？
“对，写在纸上，记下来。”
叶青禾敲了敲那块粗糙的钢坯。
“光靠手感，十个人能打出十种东西。把每一炉的数据留下，下一次才知道该改哪一步。”
韩五没听懂“数据”是什么意思，但最后一句听懂了。
他看看钢坯，又看看炉子，点了点头。
“成。我记。”
叶青禾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沈渡。
其他人都围着钢坯看，只有沈渡低头算着什么。
“后面的冶炼进度归你管。”
叶青禾说道：“铁料供应、工匠排班、每一炉的产出记录，你跟方一舟对接。”
沈渡合上手里的薄册，掸掉袖口的灰：“可以。”
“不过，我要先和你说一个坏消息。”
沈渡指了指墙边剩下的铁料。
“按照今天这个耗法，现有的铁料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在那之后，要么找新的矿，要么从外面买，否则就要停火了。”
此话一出，刚炼出第一块钢的喜气顿时散了一半。
叶青禾看着剩余的铁料，眯起了眼睛。
技术有了，原料却被卡住了。
“先把每天的消耗算清楚，铁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
从西山作坊出来，迎面的风吹散了身上的热气。
叶青禾策马回到荒村之后，沿着田埂往回走，远远看见周大伯蹲在麦田边，手里攥着一把麦穗。
“姑娘，你来得正好。”周大伯看见她，开心地打招呼。
“冬麦灌浆了。你看看这穗头，比去年沉了一圈！”
叶青禾走下田埂，接过麦穗。她用拇指碾开一粒麦子，籽粒已经鼓起，浆水充盈，长势确实比预想中更好。
“离春收还有半个月。”周大伯指着面前的田地，“只要老天爷不在这时候折腾人，这一茬肯定少不了。”
“那豆子呢？”
“也差不了多少。”
周大伯掰着手指算了算。
“再有十天，就能先收一批了。”
叶青禾把麦穗递回去，拍掉指尖沾着的碎壳。
“春收不能耽误。”
“麦子一收，马上整地，种下一茬豆子。那一茬能不能稳住，关系到下半年的口粮。”
“晓得咧。”周大伯答得干脆。
“我这几天就把人手排好。谁敢在收粮的时候偷懒，我拿锄头撵他！”
叶青禾点了点头，继续往村里走，经过村边时，看见几间新搭的土坯房已经立起框架。
墙面粗糙，屋顶也还没封严，但只要再赶几天工，至少能让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阿狗正带着两名工匠往回运木料。
“还有多少间没有搭完？”叶青禾叫住了阿狗。
“还有五六间。”阿狗把肩上的木头往上顶了顶。
“姐。就是木头不太够，照现在这个用法，再搭两间房就得见底了。”
“那就先把手头上的搭完。”叶青禾说道，“等春收结束，我让周德全从常丰仓调一批木材过来。”
“好咧。”阿狗应了一声，便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