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里的尖叫声凄厉得变了调。
秦风和另外几个富二代头皮发炸,根本顾不上脚下的烂泥,死死拽住井边的粗麻绳拼命往上拉。
麻绳在青石板边缘剧烈摩擦,勒出深深的印痕。
黄毛整个人被硬生生从黑泥水里拖了上来。
他浑身上下裹满了散发着恶臭的淤泥,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瘫倒在荒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酸水。
他的双手死死痉挛着。左手抓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宽背剁骨刀,右手赫然捏着一截沾满泥浆的颈椎骨。
“拿到了!快走!”秦风一把夺过剁骨刀和骨头,另一只手死死撑住那把昂贵的油纸伞。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顺着原路狂奔。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他们跌倒了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推开通往大堂的那扇厚重木门。
冲进停尸大堂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直扑面门。
供桌上的那根定魂香,只剩下最后不到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火星。
木板床上的无头女尸已经完全坐直了身体。断颈处的黑血不再渗出,而是变成了沸腾般的冒泡状态。半空中的灰白雾瘴已经蔓延到了供桌边缘,距离大门只剩下不到三米的距离。
两侧的三十六口阴沉木棺材剧烈抖动,盖板发出咔哒咔哒的碰撞声。
“宋大人!凶器找到了!”
秦风扯着嗓子大吼,跌跌撞撞地冲到供桌前,将手里的剁骨刀和那截颈椎骨重重拍在桌面上。
宋慈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垂下眼皮,目光在那把剁骨刀上停留了片刻。
刀身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红褐色铁锈,别说血迹,连原本的金属光泽都看不见分毫。
“刀已生锈,血迹难寻。”宋慈的声音依旧平淡,“尔等以此物指认为凶器,若是上了公堂,如何让犯人认罪伏法。”
秦风愣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现代法医学要证明刀上有血,只需要喷洒鲁米诺试剂,关上灯看荧光反应。
可这是在宋代背景的义庄里。
他们去哪里找那些精密的化学药剂。
定魂香的最后一丝火星,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大堂里的温度瞬间跌破冰点。无头女尸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错位声,僵硬的双腿缓缓挪向床沿,眼看就要下地。
秦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大堂偏门传来木轮子滚动的声音。
小李推着一辆木质小推车走了进来。车上放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红泥炭炉,一个大号的粗瓷海碗,以及一个捣药用的石杵和石钵。
宋慈挽起深青色的宽大袖口,从自己的检验箱里拿出几把长柄铁钳。
“大宋律例,人命关天,断案需讲求铁证如山。”宋慈用铁钳夹起那把生锈的剁骨刀,直接架在了烧得通红的炭火炉上。
几个富二代瘫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炭火的高温迅速炙烤着刀身。
刀片表面的铁锈受热,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大堂里的血腥味被炭火的温度冲淡了些许。
宋慈转过身,拿起那个粗瓷海碗。
碗里装着满满半下颜色暗沉的老陈醋。
接着,他又将石钵端了起来。里面装的是捣碎的红糟和青梅子,混合成了一团暗红色的黏稠糊状物。
“红糟配梅子,再辅以陈醋。此乃先人传下的洗冤之法。”
宋慈端起粗瓷大碗,将里面的老陈醋猛地泼向被炭火烤得滚烫的剁骨刀。
“刺啦——”
一大股刺鼻的白烟瞬间升腾而起。
陈醋的酸味混合着铁锈受热散发出的腥气,竟然硬生生将半空中逼近的灰白雾瘴逼退了半尺。
趁着刀身尚有余温,宋慈拿起毛刷,将石钵里那些黏稠的红糟和梅子糊,均匀地涂抹在剁骨刀的正反两面。
秦风死死盯着宋慈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洗冤集录》里记载的古法验血。
不用任何现代仪器,全凭老祖宗在无数次尸检中摸索出来的化学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无头女尸已经站到了木板床的边缘,惨白的手指距离秦风的后脑勺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
宋慈放下石钵,从检验箱里抽出一块干净的粗布。
他用粗布裹住刀身,用力一擦。
刀面上覆盖的红糟糊和表层疏松的铁锈被一并擦去。
在昏暗的烛光下,众人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
原本锈迹斑驳、暗淡无光的铁片上,赫然浮现出了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纹理。
那些纹理深深嵌在金属的腠理之中,呈现出喷溅和流淌的痕迹。
在陈醋的酸性挥发和红糟梅子的特殊吸附作用下,隐藏在铁锈最底层的陈年血迹,被完完整整地重现了出来。
这一手神乎其技的古法重现,直接把几个平时见多识广的玩家看傻了眼。
这种亲眼见证历史智慧的视觉冲击力,远比那些冷冰冰的化验单来得震撼。
老祖宗的智慧在这一刻具象化成了一把斩断迷雾的利剑。
宋慈将显出原形的剁骨刀放回供桌。
他又拿起黄毛带回来的那截颈椎骨,转身走到那具即将暴走的女尸面前。
宋慈不避不让,迎着那股浓烈的煞气,将手里的颈椎骨贴合在女尸断颈处的创口上。
创口的切面,与颈椎骨被利器砍断的痕迹严丝合缝,完美对接。
“尸骨吻合,凶器染血。卖身契在此,杀人动机确凿。”宋慈转身,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此妇人乃是被其夫贩卖不成,贪图钱财,用这把剁骨刀斩去头颅,抛尸枯井。案情已明,沉冤得雪!”
大堂半空中的灰白雾瘴仿佛遇到了克星,瞬间如冰雪消融般褪去。
三十六口阴沉木棺材停止了震动,渗出的黑水也干涸了。
那具站在床边的无头女尸,身上的怨毒气息尽数散尽。
她僵硬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新安静地平躺在木板床上。
大堂里的白蜡烛重新亮起,昏黄的光线铺满了青砖地面。
秦风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粗布麻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几个富二代抱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体会着这种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的虚脱感。
宋慈慢条斯理地将粗布、铁钳收回检验箱里。
他拎起箱子,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留,径直转身走入了后堂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