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有安慰,有崩溃,有恶语相向,有放弃,有坚持。
十个孩子,十个家。
但不是每个家都能等回完整的样子。
赵莎莎的手机响了七遍,她没接。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一次灭一次,亮一次灭一次。
她躺在沙发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旁边散着三四个空啤酒罐。
自从孩子丢了之后她就没打扫过屋子。
她每天就窝在这堆东西中间,喝啤酒,发呆,睡觉,睡醒了继续喝。
白天黑夜对她来说没有区别了,所有时间都是黏糊糊的一团灰。
手机又亮了。
她不想接。
最近什么电话都不想接,接了也都是“还在找”或者“保重身体'之类的话,说这些有什么用?孩子都不在了。
但这次屏幕亮的时间格外长,电话一直响一直响,响到自动挂断又重拨。
赵莎莎烦躁地翻了个身,抓起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显示蓉城。
她愣了一下。
蓉城的?
鬼使神差地,她按了接听。
“喂,请问是赵莎莎女士吗?我是蓉城公安局的,你女儿找到了,请你尽快过来接一下!“
赵莎莎手里的啤酒罐“哐”一声滚到地上,里面的酒泼了一地。
她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
她站起身,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站起来,又坐回去了。
第三次才站稳。
“我女儿……找到了?”
“是的,赵女士,请你尽快过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满地狼藉。
啤酒罐、外卖盒、孩子的衣服。
她蹲下来,捡起孩子的衣服,放在手心里。
然后她开始哭。
眼泪来得又急又猛,整张脸皱在一起,喉咙里“嗬嗬”地抽气。
她从客厅走进卧室换衣服的时候,路过一面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头发乱糟糟的。
她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来,上次照这面镜子还是女儿在的时候,她抱着女儿站在镜子前面,女儿揪她的头发,笑出两个小梨涡。
现在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门打车。
出租车上她又哭了,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没敢说话。
她到了公安局门口的时候,刚好看到程云群和张鑫抱着轩轩走出来。
轩轩趴在妈妈肩上,脸上还挂着泪,但嘴咧着在笑,两只小胖手搂着程云群的脖子不撒手。
赵莎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
她女儿比他小的时候,也会这样搂着她脖子不撒手。
小胖手软乎乎的,肉贴着她的脸,嘴里“妈妈妈妈”叫个不停。
现在她也在这栋楼里,等一会儿就能抱到了。
她往里走的时候脚步快了起来。
王付彬走的时候,摔碎了三个碗。
赵莎莎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冲进卧室,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扫到地上,又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推翻了。
粉底液砸在墙上。
“你tm能做什么事?!”王付彬狠狠的扇了一巴掌吼着,“让你看个孩子都看不住!你还能做什么?!”
赵莎莎缩在床上,抱着膝盖,一句话都没说。
她脸上还有刚才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哭。
从那之后她就没怎么哭过,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王付彬砸够了,摔门走了。
走之前把结婚证从抽屉里翻出来撕成了两半,扔在客厅茶几上。
第二天赵莎莎收到了离婚协议。
她签了。
签完了她把协议折好塞进信封里,然后翻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喝酒了。
白天喝晚上喝,喝到吐了继续喝。
酒能让她睡着,睡着了就不想孩子了。
虽然醒来更难受,但至少中间有那几个小时,是空白的。
现在她站在警务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穿粉色小裙子的女孩。
女儿被一个女警抱着,眼睛肿肿的,嘴扁着,像是刚哭过,又像是随时还要哭。
赵莎莎的脚步钉在门口,迈不出去了。
她突然不知道怎么进去。
她离婚了,孩子判给了她。
但她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我的可怜的女儿还认识原来的家嘛?
女警看到她,冲她笑了笑,抱着女孩走过来:“你是赵莎莎吧?孩子状态挺好的,就是有点害怕。”
赵莎莎伸出了手。
女儿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在女警怀里拱了一下,两只手朝她伸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赵莎莎接过孩子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蹲了下去。
她蹲在警务室门口,抱着女儿,脸埋进女儿的小肩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不像人声。
女儿被她抱得有点紧,皱了皱眉,但没有挣脱,小胖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在哄她。
【妈妈哭了……妈妈别哭……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呀……】
赵莎莎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她看着女儿的脸,伸手擦了擦女儿的眼泪,又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妈妈带你回家。“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妈妈把家里收拾干净,以后咱们母女俩过日子,好不好?”
“妈妈发誓,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女儿听不懂,但冲她笑了一下,几颗牙齿白白的。
赵莎莎抱着孩子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王付彬不会来了,她不知道这件事会以什么方式结束。
王付彬就算回头,家还是原来的家吗?破镜能重圆吗?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妈妈对不起你。“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
但她把女儿抱紧了,走出了大门。
邬鹏飞接到电话的时候,怀里抱着两张遗像。
一张是他妈的,一张是他爸的。
黑白照片并排放在客厅,他每天早晚各擦一遍,擦完之后对着照片说两句话,有时候说“今天又去警局了,还没消息”,有时候说“妈,昨天梦见你了,你说梅梅在哭”。
他爸走的时候拉着他手,嘴张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找到梅梅……要不然我死不瞑目……“
说完眼睛就没闭上。
邬鹏飞用手合了三次,没有合得上。
最后一次他放弃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爸的脸,在床边跪了一整夜。
他爸走的那天晚上,外面在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响了一夜。
邬鹏飞跪在床边,膝盖硌得生疼,但他没动。
脑子里全是那天的事,他妈倒在客厅地上的样子,嘴角歪着,眼睛也是半睁的,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医生说太快了,脑溢血,来不及。
那之前两个小时,他老婆在家里掀翻了天。
“你们两个老糊涂!”他老婆的声音从客厅一直传到走廊,尖得刺耳,“梅梅交给你们带半天就弄丢了?!你们怎么当爷爷奶奶的?!”
他妈坐在沙发上,手捏着衣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爸站在旁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们……我们就转身倒杯水的功夫……”他妈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再回头人就不见了……”
“倒水?!”他老婆的声音更高了,“倒水不能抱着孩子去倒?!你们是不是老糊涂了?!孩子都能看丢你们还能干什么?!“
他妈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她嘴张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手开始抖,然后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开始歪。
“妈!”邬鹏飞冲过去的时候,他妈已经滑到地上了。
老婆站在旁边愣住了,嘴还张着,整个人被吓傻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妈已经没意识了。
送到医院抢救了两个小时,医生出来摇摇头。
邬鹏飞蹲在医院走廊里,头埋在膝盖中间,一声没吭。
他老婆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的嘴唇还在抖,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
“老糊涂”“还能干什么”“看丢孩子”。
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她自己心上。
他妈下葬那天,她跪在灵堂前面,磕了整整一晚上的头。
额头磕破了皮,血印子沾在地砖上。
邬鹏飞拉她起来,她不起。
他爸站在旁边看着,整个人像老了十岁,背更驼了,眼窝也深了。
从那以后他爸就一天比一天差。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突然说一句“梅梅该换尿不湿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想起来了,梅梅不在了。
两个星期之后,他爸也走了。
走的时候拉着邬鹏飞的手,嘴角翕动着,说完那句话眼睛就没合上。
邬鹏飞给他爸办完后事,把两张遗像并排摆在客厅。
他老婆每天给遗像上香,上完香就回房间躺着,一躺一整天。
两个人几乎不说话,说了也是“吃饭了”“嗯”“睡了”“嗯”。
那张床中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直到那天半夜三点,电话响了。
邬鹏飞接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听到“梅梅找到了“那几个字的时候。
他挂了电话,下了床。
来到客厅。
他跪下去,把两张遗像往自己这边搂了搂,额头抵在相框上。
“爸——妈——”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扯出来,嗓子又哑又干,“梅梅找到了……你们听到了没有……梅梅找到了……”
他哭得浑身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些天憋着的、压着的、不敢放的、不能说的,全在这一刻炸出来了。
他老婆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旁边,也跪下了。
她伸手碰了碰那张遗像,然后她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哭出了声。
“妈……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说那些话……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急……我急疯了……”
她哭得整个后背都在颤,手抓着地砖缝,指甲刮过瓷砖发出“吱吱“的声音。
邬鹏飞伸手揽住她,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搂进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哭声闷闷的,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不怪你,”邬鹏飞摸着她的头发,自己的眼泪也在往下掉,“不怪你,妈不会怪你的。”
但是她知道那种悔恨会跟她一辈子,她没办法原谅自己,也没有办法回头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但远处那条线已经开始泛白了。
两个人在地上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麻木了才站起来。
邬鹏飞把两张遗像重新摆正,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爸,”他轻声说,“你看到了,找到了,可以闭眼了。”
他转身去穿外套,他老婆也抹了把脸跟着去了。
门关上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细条,刚好照在那两张遗像上,把他爸的脸照得亮了一小块。
也有一些家庭选择了继续活着。
孩子丢了,找了半年,没有找到,有人劝他们“再生一个吧”。
有的人听了,有的没有。
李芳家孩子丢的时候孩子才三个月,夫妻俩辞了工作找了半年,花光了所有积蓄,最后还是分开了。
李芳没有再找,一个人在另一座城市开了一家小店,每天照常开门、打烊、见人、笑着迎接客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电视机总是亮着,不是怕黑,是想用那点声音光填满空荡荡的房间。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擦柜台。对面说“你女儿找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抹布,关了店门,打车去了车站。
那一路上她没有哭,呆呆的看着窗外。
还有的家庭孩子多,丢了一个,难受了一阵子,日子还要接着过。
没有人有资格指责他们,也没有人能真正评判他们的选择。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大厅里人越来越多了。
有人抱着孩子痛哭,有人蹲在角落里打电话报平安,有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来,看到孩子时整个人软了下去。
王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慢慢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桌子前面,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他看着桌上那叠案件材料,人贩子的口供、监控截图、车辆轨迹。
他看着上面那些孩子的照片,又看了看窗外那些抱着孩子哭的、笑的、又哭又笑的家庭。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子底磕出“嗒“的一声响。
“真tmd该判死刑。“他说。
声音不大,办公室里只有他自己。
王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很短暂的一会儿。
他听到外面走廊上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大人哄孩子的声音,乱哄哄的,但听着心里暖和。
他睁开眼,开始写结案报告。
林嘉欣他们功成身退的时候,林嘉欣几个年轻人在路边摊吃上了串串香。
林嘉欣、孙小娟、贺强、杨红梅四个人围坐在一张矮桌旁。
锅里红油翻滚着,烟气往上冒,带着花椒和辣椒呛人的香气。
四个人吃得满头大汗,筷子在锅里捞来捞去,谁也没客气。
贺强捞了一块郡肝嚼了两下:“你们说,我们这群人是不是也算做了件好事?”
杨红梅白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我就是感慨一下。”
贺强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啤酒干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些孩子看着真造孽啊。”
孙小娟夹了一串土豆:“今天那个轩轩,林老师你给他按腿的时候他一下就不哭了,我当时真看傻了。”
林嘉欣嚼着毛肚:“他骨头错位了,我是刚好碰上了。”
“那也不是谁都能碰上能够解决的。”
杨红梅接话,“我干月嫂这些年,见过不少有本事的,你这样的还真没见过。”
林嘉欣的宾利停在路边,跟这条老旧的街面不太搭。
刚才几人出门的时候看到那辆车,孙小娟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林老师你是来降维打击嘛?有技术还有钱!有钱为啥干月嫂啊?”
林嘉欣把钥匙放回口袋:“哪有,我穷光蛋一个,是我雇主的,她让我开车过来。”
贺强笑了笑:“你雇主对你可是真好啊,大晚上让你出来,还让你开她的车,这样的雇主可不多见。”
林嘉欣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她人确实挺好的。”
杨红梅又问:“那你今晚回去还带娃?”
“嗯,回去就换班,薇姐也忙了一晚上。”林嘉欣把手里那串吃完了,放下签子,“我得早点回去,那边两个还在等。”
四人没有再聊工作,开始聊别的。
孙小娟讲她被一个孩子尿了一脸的糗事,杨红梅讲她碰到过一个宝妈非要让她用茅台酒泡澡给孩子退烧,贺强在旁边听着一直笑,插了一嘴“那不是喂孩子是喂他爸吧”。
几人笑得锅底都快干了。
“下次咱们还能聚,”孙小娟说。
吃了一个多小时,大家散了。
林嘉欣回到山水庄园的时候已经凌晨五点多了,天边泛起鱼白。
她把车停好,轻手轻脚走进客厅,杨薇披着外套从卧室出来,看到她回来也没多问,只说:“先去睡一觉。”
林嘉欣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衣服躺下。
她以为会睡不着,结果头一挨枕头就睡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洗漱完下楼,发现曾祥、黄康素、杨薇三个人都坐在客厅里,平平和安安被放在爬行垫上各自玩着手里的摇铃。
杨薇看到她下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跟我们讲讲昨天晚上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