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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端上桌,一大群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饭快吃完的时候,廖停放下了筷子。

“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廖停的声音带着严肃,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打听过了,城西有个善堂,专收无家可归的孩子。你们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能一直赖在小河家。”

苏禾放下碗筷:“不是说让你找个宅子安顿吗?怎么去找了善堂?”

廖停抬眼看她:“京城寸土寸金,想找个价钱、大小都合适的宅子太难了。我们不能让你太破费。况且,他们都还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也找不到那么多收学徒的地儿,去善堂是最好的选择。”

“那个善堂靠谱吗?你去看过没有?”

廖停道:“只是听人说起,还没亲眼去看,听说名声不错。”

“那就去看看。”苏禾拿帕子擦了嘴,“下午我跟你一起去,亲眼看过了再做决定。要真是个好地方,对孩子们来说未尝不是一条出路。但要是条件不好,这事就再商量。”

左初一搅着手指,怔怔地盯着苏禾。

廖停看了苏禾一眼,点了点头:“好。”

吃过饭,几个孩子抢着收拾碗筷,苏禾也没拦着,由着他们去灶房忙活。她回屋换了身衣裳,出来的时候廖停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左初一追到门口:“小河哥哥,路上小心!”

廖停嘀咕:“怎么也不见让我路上小心......”

苏禾在左初一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把门锁好,谁来也别乱开门,我们去去就回。”

路上还时不时能听到人们讨论今日发生的那场混乱,苏禾听着,叹了口气。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把那些哀戚的议论声甩在身后。

善堂位置偏僻,二人走着走着,人烟渐渐变得稀少。

廖停忽然放慢了步子,等苏禾走到他旁边,才开口说了一句:“其实,我还没想好到底送不送。”

苏禾侧头看他。

廖停的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语气里有些罕见的犹疑:“跟着我,我照顾不了他们。可要是送去了善堂,他们好歹能学门手艺,将来不至于饿肚子。只是……”

“只是怕他们觉得又被抛弃?”

廖停沉默了一瞬,点了一下头。

苏禾也沉默下来。

两人并肩在路上,谁都没再提。

前方出现了一座灰瓦白墙的院子,门口挂着块匾额,上头写着“慈幼堂”三个字。院墙不算新,但收拾得齐整。

苏禾和廖停在门口站定,她抬手理了理衣襟,回头看了廖停一眼。

“走吧,进去瞧瞧。”

廖停主动上前敲了敲门。

“谁呀?”

慈幼堂的大门打开一点儿,露出一张脸。

那人扫过面前人高马大的廖停,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少年,警惕问道:“有什么事吗?”

廖停挡住了苏禾的大部分视线,苏禾向前走了几步,顺便调整了位置,将那人的脸看了个清楚。

苏禾拍了拍廖停,示意他让一下,自己走上前,冲她笑笑:“姐姐你好,听说咱们这儿会收养双亲逝世、无家可归的孩子,我们想来了解了解。”

那人脸上的戒备淡了几分:“你想求收留?”

看穿着打扮,不像啊。

苏禾愣了一下,失笑道:“不是不是。是我捡到几个孩子,他们无父无母,流浪至此,我看他们可怜,就暂时收留了他们。可……我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支撑不起这么大的花销,便想为他们寻个去处。”

那人让开了道:“进来吧。”

苏禾和廖停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院子比从外头看着要大一些,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了几棵半大的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矮桌,几个年纪小些的孩子正趴在那里描红写字。

靠东面,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小杌子上缝补衣裳,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针线活。

领他们进来的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边走边介绍:“我姓许,这里的人都叫我许姑。慈幼堂眼下收了二十来个孩子,年纪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五。每日早起先做洒扫,然后习字一个时辰,下午学手艺。男娃学木工、泥瓦,女娃学针线、浆洗。到了十四岁,我们会帮着寻去处,或是去铺子里做学徒,或是去大户人家做丫鬟,总归不会让他们流落街头。”

苏禾一边听着,一边拿眼睛四处打量。

空地上晾着一排衣裳,虽然打着补丁,但件件都浆洗得干净。灶房的门半敞着,能看见里头两口大锅,灶台也擦得亮堂堂的。

这地方算不上富足,但处处透着规整和用心,不是那种做表面功夫糊弄人的地儿。

“许姑。”苏禾收回目光,“在这里的孩子,能吃饱饭吗?”

许姑脚步一顿,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实话实说:“一日两顿,早晨是稀粥配咸菜,下午是干饭配一菜一汤。逢年过节,有好心的夫人小姐送些肉蛋来,也能打打牙祭。大多数时候也能勉强填饱肚子。”

苏禾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一日两顿,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确实不算宽裕,但也确实是很多善堂的常态了。这许姑肯说实话,反倒叫她觉得可信。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车轮碾过路面,紧接着就有人叩门,许姑连忙转身去应门。

苏禾跟廖停也跟着投去视线。

门一开,外头站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抬着一只大竹筐。那女子生得眉目温婉,笑起来腮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瞧着就叫人觉得亲近。

“楚小姐来了!”

许姑脸上难得露出笑容,一边把人往里让,一边招呼廊下的老妇人去倒热水。

那位楚小姐摆了摆手,示意家丁把竹筐抬进院子:“不必忙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天热了,给孩子们带了些绿豆和冰糖,还有几匹夏布,给孩子们做两身凉快的衣裳。”

竹筐一掀开,几个趴在矮桌上的小孩已经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张望,被许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又乖乖坐好,只是眼睛还忍不住往竹筐那边瞟。

楚小姐笑盈盈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禾和廖停身上,微微一愣:“许姑,这两位是?”

许姑连忙介绍:“这两位是来了解情况的,说是捡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想寻个去处。”

楚小姐“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苏禾一番,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大约是没想到,这样一个年轻的少年,竟然会揽下这样的事。

“我叫楚攸宁。”她主动报了姓名,语气随和,“家祖父是内阁楚阁老。慈幼堂是当年我祖母的一位手帕交所创,后来那位家里出了事,无人主持,我祖母便接了过来,这些年我们家一直在照看。我隔三差五过来走动走动,送些东西,陪孩子们说说话。”

苏禾记下她的身份,笑着回礼:“在下花苏禾。这位是我朋友,廖停。”

廖停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楚攸宁也没想到这里会有男人,她嫌帷帽碍事就没带。但事已至此,扭扭捏捏反而不好,行事坦然,不见异常。

起义军里老弱妇孺不少,专门负责饮食、缝衣等,没少打照面,因此廖停未觉不妥。

苏禾就更不用说了。

她自己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上辈子更是没有未出阁女子不能与外男相见等诸如此类的讲究,几方表现自然,自然也没想那么多。

倒是许姑后知后觉不妥,但她开门迎人的时候把这事儿忘了,现在这局面,当事人都没放在心上,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楚攸宁也算半个东道主,既然碰上了,也不见外,领着苏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边走边讲慈幼堂的具体情况。

“所以,慈幼堂如今的开销,全靠几位夫人小姐的私房银子撑着?”苏禾问。

“倒也不是。”楚攸宁摇摇头,语气坦荡,“祖母会专门拨银子给慈幼堂,但说到底......祖父虽为阁老,但两袖清风,家里不怎么宽裕,能帮到的自然是少。倒是有其他大人的妻女会偶尔帮衬,做做善事,缓解了燃眉之急。而且孩子们也都懂事,大的带小的,省了我们不少心力。”

她说着,弯腰摸了摸一个跑过来抱她腿的小丫头的脑袋,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饴糖,递给她:“拿去给大家分,不许抢。”

小丫头欢天喜地地捧着糖跑了。

楚攸宁直起身,看了苏禾一眼,忽然问道:“花公子,你带来的那几个孩子,多大了?都是什么来历?”

苏禾便把几个孩子的情况简单说了说,与跟许姑讲的是一套说辞。说完又叹气道:“这批孩子人数不少,不知道哪里能接纳他们。若实在不行,我也只能先养着他们。让他们流落街头......我心不忍。”

楚攸宁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说句实话,你可别介意。”

“你说。”

“你能把素不相识的孩子带回家中照料,这份心肠,我自问未必做得到。但若要长期养着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撑起来的。”楚攸宁的语气诚恳,“你若信得过我,就把孩子们送来。我不敢说让他们过上多好的日子,但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他们;有一件衣裳,就绝不会冻着他们。到了年纪,我亲自替他们寻出路,绝不会随随便便打发了事。”

苏禾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的意思,也是我家的意思。不用担心我说的话不作数。”

苏禾看得出,楚攸宁说的是认真的。

苏禾回头看了廖停一眼,廖停微微点了点头。

“好。”苏禾收回目光,对楚攸宁笑了笑,“楚姐姐这番话,我记下了。我们回去跟孩子们说说,若是他们愿意,过两日便送过来。”

楚攸宁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那敢情好。到时候你提前捎个信儿来,我亲自过来接,省得孩子们头一回来,心里害怕。”

“好。”

楚攸宁也不便久留,事情的细节敲定下来,她就被人簇拥着上了马车。

苏禾想了想,给许姑手里塞了几两银子。

许姑没收,推了回去:“这是做什么?”

“许姑。”苏禾又给塞回去,“我看得出,你是这里管事的人。我这一下子给你塞进这么多人来,以后都得你们受累。慈幼堂也不容易,这就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您和大伙儿分一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就收下吧!”

苏禾好说歹说了好久,许姑才终于收下。

就此拜别,苏禾跟廖停踏上返程的路。

“明日我得去参加复试,不在家,你让他们别乱跑。临别前该给他们买点儿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你们商量着办。这事儿你多操操心。”苏禾嘱咐道,“你准备何日出发?又要去哪儿参军?”

“我记下了。”廖停眉眼耷拉着,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把他们安顿好,我就出发。就近看吧,离京城越近越好,我想有空回来看他们。”

虽然希望很渺茫。

廖停偷偷观察苏禾的表情,被她发现了,有些好笑:“你这么看我作甚?”

“我......”

廖停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默了好久。

苏禾看他这模样,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有什么话你直说吧,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我......”

廖停越说不出口,苏禾越感觉不妙。

孩子悄咪咪不出声,肯定是在酝酿什么坏事。同理可得,廖停支支吾吾说不出口,肯定也是憋了个大的。

“你说吧。”

你再不说,我的心脏可能会承受不住。

“我......我有点儿想回岚州......”

哦,还好还好......

个鬼啊!

“你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事情早已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苏禾温言劝解,“你现在回去就是送命,只会白白浪费他们给你的机会。而且你不管这群孩子了吗?”

苏禾好言相劝良久,廖停忍不住问:“你不担心王佥事吗?”

“担心啊。但我一个人也无法扭转局势,生死有命,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

对不起,其实是有内部消息,没那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