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谢平章以国库空虚为由,驳回都察院夏汛防灾的奏疏,又强行裁撤了宫中冗役,减少采办,一应缩减整个大靖宗室的用度,然后不顾大臣反对,将自己门下三名幕僚补入通政司,顺势擢升和调派了几名武将。
小皇帝不敢作声。
太后在帘后也是沉默不发。
散散后,他走出承天门,看到百官个个低头,避他如洪水猛兽,心情很是不错,回到承德殿时,嘴里甚至哼起了江南小曲。
不料刚坐下,蒋凛便快步进来。
“王爷,出事了。”
谢平章脸色一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蒋凛意识到自己触了王爷的霉头,后背微微一凉,垂头拱手:“属下死罪。”
谢平章缓缓直起身来,“说!何事?”
蒋凛道:“永兴元年修石狱被灭口的那批工匠里,有一个叫钱四的,是姜大有的同乡,姜大有的女儿叫姜萝,正是绣衣司在甜水巷救下的那个哑女……”
谢平章敲了敲膝头,“如何?”
蒋凛咽了咽唾沫,不敢直视谢平章的眼睛,“当年钱四没死,侥幸逃了出来,属下费了好大工夫才查到他的下落,不料昨日赶去,却已人去楼空了……”
谢平章笑着,表情有些叫人发寒。
“世子做的?”
世子自从控制了石狱,便一直在追查那批工匠的下落,父子俩许久没有好好说话了。他偶尔会来请安,当面礼数周全,背后互相制衡,没有撕破脸,也是嫌隙难平。
“不像。”蒋凛摇头,“世子这几日都在京营查粮饷的亏空,腾不出手来,且钱四的事,世子未必知情,若世子知晓他的踪迹,不会等到今日,属下怀疑——”
“何人?”
“肃王的人。”蒋凛的声音压得极低,“肃王密使前几日进了洛京,住在兴隆驿馆,还有赵王的人,也蠢蠢欲动,自称卖海货的客商,眼下在同福客栈落脚。”
蒋凛没往深处解释。
但谢平章的脸色,已彻底阴沉下来。
他双手紧扣靠在椅背上,冷冷笑了声。
“发生这样大的事,三弟竟然全不知情?”
蒋凛有些不敢看他,“据属下所知,肃王使者秘密接触了三爷,但叫三爷拒了。”
谢平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好半晌才抬头问:“三弟近来在做些什么?”
蒋凛抬起头,看了谢平章一眼,又低下头,“王爷先前再三吩咐,说三爷是随您起家的心腹,自家人,不可伤了情分,属下等不敢擅自窥探三爷行踪……”
谢平章微微嗯声,漫不经心地转着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啊,自家人。”
他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身边的忠心之人,还剩几个?
“那从今日起,给我盯紧他。有何动静,即刻来报。”
蒋凛心里一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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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夜在知微居煮酒叙话以后,刺儿好几日没有见到谢云烬出现,就连谢沉,也因忙着查京营粮饷亏空,早出晚归,没有碰上面。
这日天晴。
刺儿找青棠报了个假,领着阿桃去了绣衣司。
这次是光明正大,她从正门而入。
谢云烬昨夜歇在衙门,没回烬风院。
影三出来,笑嘻嘻地请她进去。
大约是晨起匆忙,谢云烬此刻尚未梳洗齐整,不仅没有束冠,衣袍也松松垮垮地敞着,中衣领口大剌剌地开到锁骨以下,露出一片精壮紧实的胸膛,忽见刺儿打帘子进来,吓他一跳,飞快地掩住衣袍,一副受惊模样。
“谁让你进来的?”
刺儿上下打量他。
墨发垂肩,肌理分明,从锁骨一路延伸至腰腹,若隐若现地藏在那半敞的衣料底下,很是惹眼勾人。
她看得起劲,最后发现他愠怒里微微发红的耳根……
害羞了?
谢阎王如此纯情?
刺儿有些想笑,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憋着,把带来的纸卷往桌上一放,坐下来。
“我有东西,要给二爷看看。”
谢云烬眼角一撩,狠狠剜她。
这丫头是越来越不怕他了。
一点威风都没有。
他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那笨拙紧张的样子好似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刺儿等着,看着,一脸愉悦。
谢云烬把腰带系好,这才转过身来,坐在她对面,扬了扬眉。
“你来找我,就为了给我看画,几日不见,沈娘子便这般风花雪月了?”
刺儿笑了笑,语气惬意得很,“打着世子旗号来的,自然有正经事。”
她展开纸,示意谢云烬凑过来看。
纸上画着一只手。
左手,男人的左手。
无名指弯折,骨头错接,画风很是诡异。
“我那夜在甜水巷瞧见的凶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这是她靠回忆画出来的。
“二爷不妨查查,谢三爷的手,可有类似的伤?”
谢云烬拿过画纸仔细端详片刻,放下来,目光沉沉地看她,“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为何现在才想到画出来?”
“从前以为谢三爷是个瘸子,没有往深处想,如今知道他可能装瘸,这才顺着旧事复盘,越想越觉得蹊跷……”
刺儿说罢堆起一个假笑,欠身逼过去凝视着他。
“难道,二爷就不好奇?”
谢云烬不语。
刺儿离他太近。
他心口发滞,好半晌才仰头靠在椅背上,嫌弃一般。
“你猜对了,他右手伤过。”
刺儿怔了怔,“那为何二爷没有疑心?”
谢云烬翻了个白眼,“老子又不是神仙,会算命啊?他平常用右手,当年医官的记录也没有写,只说左腿重伤,刀上有毒,没提旁的。”
刺儿问:“那二爷又是如何得知的?”
谢云烬笑道:“绣衣司也不是吃干饭的。”
又不是神仙,又不是吃干饭的。
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傲娇呀。
刺儿微微叹口气,“所以谢三爷在撒谎,他右手有伤,左腿也未必瘸?”
谢云烬看着她,“画皮案的四名死者,面部的剥皮都需要极强的指力,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不是屠户出身,就是行伍出身。”
刺儿顺着他的语气,接话道:“一个行伍出身的人,明明右手伤了,却刻意隐瞒,明明可以用左手,却不在人前显露,不是心虚是什么?”
谢云烬点点头:“聪明。”
他笑着抽出一份卷宗,丢到刺儿面前。
“谢三爷行伍三十年,杀过人,见过血,剥皮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也可以接触到金线……从前我排除他,只有一个理由……他是个瘸子,瘸子要翻墙入室,剥皮绣图,再不留痕迹地逃走,很难办到……”
刺儿:“正因如此,才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谢云烬点点说:“可惜没有证据,这些话都只是你我的推测。”
刺儿看着纸上画着的那只诡异左手,忽然开口:“二爷,你有没有想过,逐风刀?”
谢云烬的眉头微微皱起:“逐风刀是绣衣司的佩刀,只供绣衣郎使用,但谢三是父王的人,他拿到逐风刀,并不是难事。”
“我是说凶手刻意使用逐风刀作案,是想嫁祸绣衣司。”刺儿抬抬眼,意有所指地看着他,“你与谢三爷有旧怨?看来他很不喜欢你呀。”
谢云烬闻声一怔,笑了。
“这洛京城里的人,十个有九个都不喜欢我,不多他一个。”
刺儿啧笑。
“二爷还真有自知之明。”
“这事你别管了。”谢云烬站起身,顺手拿起木橼上的披风系上,懒懒睨她,“谢三那老狐狸都成精了,我去查便够了,你好好待在世子院里,安分些,别到处惹是生非。”
刺儿哂笑:“二爷便这么瞧不起人?”
谢云烬低头眯眼看她。
忽地,抬手在她脑门上重重一叩。
“少废话,赶紧滚回去当你的世子宠婢。”
刺儿没有动。
谢云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舍不得走啊?那今晚我去你那儿,你给我做点好吃的,如何?”
刺儿翻了个白眼:“不做。”
谢云烬挑眉,“那你去我那儿?我让厨娘备膳,咱俩小酌一杯,促膝长谈?”
刺儿:“风流贱样,嘴瘾王者!在姐姐面前系个腰带都手抖,还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谢云烬大笑一声,看着她走出签押房,背影渐渐消失在廊下,这才慢慢收回目光,收敛面容,坐回了椅上。
“影二。”
“在。”
“谢三这些年的脉案,能找到吗?”
“三爷的脉案?恐怕他早有防备不那么容易——”
“去找。”谢云烬冷冷的,“悄悄的,别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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