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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朱门画骨 > 第183章 灯下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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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儿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像贼。

谢云烬送她回知微居,没敢走大门,而是被谢云烬托上去,手忙脚乱地抓住墙头的瓦片,脚蹬了两下才骑到墙上,然后翻身落地。

知微居里静悄悄的。

她贴着廊柱慢慢挪动过去,确认四下无人,才踮着脚尖去敲门……

吱呀!门自动开了。

刺儿后颈子一阵发凉,手悬在半空。

开门的人,是满脸哀怨的寒光,不轻不重地看她一眼。

“沈娘子,世子爷等你好久了。”

刺儿往里看去。

谢沉坐在屋内矮几边,月色袍服裹着挺拔的身形,袖口微挽,在认真煮酒。几碟小菜搁在桌上,旁边放置了三个酒杯。

“去请二爷进来。”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刺儿脑子里却嗡声作响。

造孽!又遭他逮住了。

“世子爷……”

她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心虚,端端正正的行礼,得体又温顺。

“您怎么大晚上的过来了……”

“等你。”谢沉回答得干脆简单。

炉子上的酒热了。

他把茶杯搁下,拿起一个杯子,斟满,再换了另一个杯子,一个一个地斟满,自己这边放了两杯,另一杯放在对侧,显然是为谢云烬准备的。

刺儿看着他慢条斯理的样子,心尖上抓马,怔了怔便侍立在一旁,后背绷紧着,等待。

谢云烬很快便来了。

轻声带笑,像是玩世不恭的败类。

“兄长这是守株待兔,还是深夜捉奸?”

刺儿身形僵硬了一下,不知他在撩什么火。

好在谢沉纹丝不动,目光淡淡看去,平静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来了,便坐下说话。”

他指了指对面。

又面无表情地看着刺儿。

“你也来。”

刺儿没有去看谢云烬是什么表情,迟疑着过去,坐在谢沉身侧的位置,低头端着茶盏,坐着一动不动。

谢云烬低笑一声,撩开袍角,在二人对面坐下,端起那酒盏放在鼻尖,闭上眼慢慢一叹。

“洞藏二十年的醉浮生,好酒,兄长有心了。”

“你却无心。”

谢沉脸上不动声色,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带着指责,“深更半夜带她去刑部大牢,你可想过被父王发现,该将如何?你或许无事,她,却是小命不保。”

谢云烬挑了挑眉,没有看刺儿,垂眸扫过酒杯里自己的影子,“兄长不说出去,何人知晓?整个大靖朝,能不动声色监视绣衣司的人,也唯有兄长你了……”

谢沉:“这次我不追究,再有下次……”

“如何?”谢云烬问:“罚她禁足,还是逐出府去?”

谢沉对他的询问充耳不闻,只看着刺儿。

“不要让我担心。”

一句担心,胜过千军万马。

刺儿低头喝了一口,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清冽甘醇,确实是上品,比她从前到谢沉院子里偷拿的,还要好喝很多。看来是这么多年,谢沉又精进了温酒煮茶的本事。

“下次不会了。”

谢云烬看她那小意温柔的样子,啧的一声。

“还是兄长有手段,这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哪家姑娘受得了?难怪这洛京城里,那么多闺秀佳人,都对兄长朝思暮想,恨不能以身相许……”

这不是夸他。

是在损他。

刺儿有点想笑。

对谢家二爷这张破嘴,她是早有领教的,如今可算让谢沉也尝到了“甜头”。

不料谢沉根本不理。

他看着刺儿把手里的酒喝完,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陈皮酱酥鱼,尝尝。”

刺儿:……

她察觉到谢云烬的目光,抓心挠肝一般,火热滚烫,登时感觉自己要被烤化在这里。

兄弟俩都是魔王吧?一个冰疙瘩偏偏装得温润如玉,一个嘴毒心黑变得斯文有礼,非得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可她本就是在夹缝里求生存,处于这般境地,也不好得罪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多谢世子爷。”

她硬着头皮把酥鱼咬在嘴里。

脆的!嘎嘣一声。

谢沉仿佛看不见谢云烬投来的眼刀子。

“往常都是你熬粥递水,我这也算是借花献佛,回报你几分。”

刺儿差点呛住。

她一个侍候人的侍婢,熬粥递水不就是分内的活计么?怎么从谢沉嘴里说出来,好似二人有什么了不得的情分?

今晚的谢沉,体贴得不对劲儿……

她猛烈地咳嗽几块,好似被呛住的样子,想要借机遁走……

谢沉看她这般,眼底微微一沉,便递了水来,掌心温柔地在她后背轻拍,“慢些,没人抢。”

谢云烬看半天。

嘴里的醉浮生突然没了滋味儿。

虽然影十五每日都会把刺儿在世子院的举动禀报于他,可到底不是事无巨细……

如今亲耳从谢沉嘴里听见她的乖巧,亲眼看见她二人如何共处一室,相谈甚欢,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个大猪蹄子,就是小丑。

他也夹了一筷子酥鱼,颇为深沉地看向刺儿,神色莫名,“吃多了大猪蹄子,偶尔换一换口味,倒也新鲜……”

刺儿抬起脸来瞪他:“……”

这谢云烬也吃错药了?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处境其实是个修罗场。

沉默了片刻。

炭炉里爆了个炭花,火星飞溅出来,落在案桌上。

刺儿就着这声响起身,擦干净桌子,冷眼看着二人。

“既然二位爷都没有睡意,不如借着这盏酒,说说正事?”

她将三只酒杯都斟满,先端起来敬了二人一下,仰头将自己手中的一饮而尽。

“世子爷,今日婢子去刑部大牢,并非胡闹,而是为救柳侧妃去的……”

她将大牢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当然,没有隐瞒谢婉宁的身世,却略去了谢云烬那些不着调的话。

“谢三爷与肃王使者来往密切,又与柳侧妃有私情,这么多年,九锡王当真一无所知?是谢三藏得太好,还是九锡王对他信任太深?”

谢沉看向谢云烬,“二弟以为如何?”

谢云烬:“不如何。谢三那人我从小看到大,说是父王的忠犬也不为过,但凡是谢三做的事,背后一定有父王指使。”

谢沉:“那婉宁如何来的?”

谢云烬眯起眼,像是被酒辣了一下,轻咳两声,才道:“人间烟火,七情六欲,一男一女干柴烈火的,不就是那么回事么?又不是人人都如兄长一般,清心寡欲,视女色如洪水猛兽。”

刺儿眼看气氛又要僵住,对谢云烬这张毒嘴很是头疼,悄悄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谢云烬哎呀一声:“你踢我作甚?干柴烈火又不指你我。”

刺儿脑袋嗡嗡地作响。

尴尬地笑。

“醉浮生,浮生醉,嗯……我大概是醉了,脚抽筋……”

谢沉没看二人,倒像是不知一般,把酒杯搁回桌面。

“以父王的为人,若有疑心,不会让三叔活到现在。”

刺儿明白,谢平章就不是会甘心当大王八的人。可谢三爷的疑点又实在太多,他能接触石狱,知晓千金血和龙骨图谶,与紫阳真人以及西厥胡商都有往来,如今更是多了一重身份——柳汀月的姘夫。

如此一来,他的行事动机就更是扑朔迷离了。

“婢子想问,谢三爷的伤,是怎么来的??”

谢沉抬眸看她一眼,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才开口,“那是永兴元年的事。那年冬天,父王在南境被敌军所围,三叔在乱军之中杀出重围……那一仗,他替父王挡刀,大夫说,刀上淬了毒,腿保不住了,要截肢。他不肯,硬是挺了过来。从那以后,左腿就废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寻久远的记忆。

“我母亲在世时,常说三叔是个硬骨头。战场上不要命,为父王出生入死,若非有他,父王早已埋骨他乡……我们全家,都应该对三叔心存感恩。”

他说到这里,侧头看了一眼谢云烬。

谢云烬破天荒地没有抬杠,出奇地安静。

刺儿问:“世子爷亲眼见过他的伤腿?”

谢沉摇头,“那年我在太学,这些是后来听说的。”

刺儿点点头,“那二爷呢?”

谢云烬瞥她一眼,“兄长痴长几岁都没有亲见,我一个玩泥巴的小屁孩儿,难不成额头上多长了一只眼睛?”

刺儿有心将他一巴掌劈死,又苦于在谈正事,他活着还有作用。

她飞快地瞪了谢云烬一眼,又问:“那二位爷有没有想过,三爷的腿,也许根本没瘸?”

谢沉注视着她,好似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几分真相来。

谢云烬却是嗤笑一声:“空口无凭,你说他没瘸,他就不瘸了?”

“我问你,谢三爷伤的是左腿,还是右腿?”

“左腿。”谢云烬说。

刺儿道:“我观察了他几次,今儿夜里,才算发现了破绽。”

她平静地看着二人,“三爷平常走路时身体向右倾,左腿僵直,拐杖也是点在右边的,可方才婢子在刑部大牢看见他为柳侧妃斟酒,拐杖夹在腋下,起身时点在左边,左侧的腿可以着力……那么,他究竟是左腿有伤,还是右腿有伤?”

谢云烬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他一直在装瘸——”

刺儿低下头,“一个人瘸了这么久,拄拐的习惯早刻在了骨子里,不会轻易改变。方才要不是他疏于防备,我又刚好多看了一眼,只怕也发现不了。”

屋子里一片沉寂。

谢云烬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瘸了这些年,上上下下这么多眼睛都看在眼里。画皮案后,我也差人盯了他许久,前前后后小半年了,便未发现异常。”

刺儿见二人相处融洽,语气也松快了许多,“若是假的,他却装得这么真,足见城府深沉,不是更该查个明白么?”

谢云烬唇角抿起,眸子里满是笑意,“说得是,你如此聪慧,爷得想个法子,把你带到绣衣司去,省得兄长欺我,我还得替他数钱。”

谢沉冷冷剜他一眼,一身轻袍坐在灯影里,好似比方才沉了几分。

“这事你不要管。”

他说,“谢三不是你能对付的人。”

刺儿:“我知道。”

这世上的秘密太多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又道:“但事到如今,我已然上了这条船,世子爷想把我摘出去,怕是不能够了。”

谢沉没有回答。

今夜本不该与她、与谢云烬同坐一席,煮酒叙话,更何况还是越界议论谢家隐秘……

他慢慢起身,“此事我与二弟再商议,你歇着吧。”

他朝谢云烬使眼色,示意他走。

谢云烬赖着不动:“要走你走,我酒还没喝完呢……”

谢沉不由分说地揪住谢云烬的衣领,把他从矮几旁拽起来,头也不回。

谢云烬骂骂咧咧,却没有挣扎,半推半就地被他拖走了。

刺儿看着二人背影消失在门外,轻哼一声。

三只酒杯,两只是空的。

只有她那一只,还剩了大半。

她端起来,慢慢喝完。

今晚是一个难得的契机,能让兄弟二人好好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谈案,已是联手的第一步。而她,五年的苦难过来,再也不是母亲说的那个喜怒形于色,什么都挂脸上的无知少女。

学会了温顺,学会了低头,也学会了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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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儿家里停电,晚了一会。么么~明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