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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朱门画骨 > 第130章 明修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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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平章面色铁青,周身气息冷得吓人。

大靖沿袭前明旧制,京营十二卫兵权素来分散,由诸位统领分掌日常操练、值守防务,互不统属、相互制衡。唯有调遣布防、整营调度之权,尽数归在五军都督府辖下。

而如今总领五军都督府一应事务的,正是世子谢沉。

当年谢平章身居监国重位,权柄滔天,朝野多有猜忌。为安朝臣之心、避专权之嫌,他亲手定下这般军政制衡的规矩,将京营调兵权归于素有贤名的世子手上。

自以为左手倒右手,万无一失。可他忘了——儿子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手。

“你以为这样就能撼动本王?”谢平章冷笑,“世子莫要忘了,本王尚有十万亲军。”

“父王的十万亲兵,驻防在外,从得令到调兵入城,最快也要三个时辰,方能抵京。”

“那又如何?”谢平章冷冷地打断,“三个时辰,本王等得起。”

“父王自然可调亲军入城,只是此事一旦传开,监国王爷私调外营亲兵,节制京营兵甲,父子兵戈相向,满朝文武如何看待?”

谢沉平静地说完,往前一步,与谢平章更近数寸。

“消息传入宫中,太后何以自处?传至各镇藩王耳中,天下藩镇如何揣测朝局?他日史官执笔落墨,又会如何记载谢家今日这番乱象?”

一番话,无半分争执之气,全如朝堂议事的口吻,却逼得谢平章哑口无言。

好一个温顺恭谨、恪守本分的儿子。

手握胜算,却不露锋芒,亲手碾碎他的掌控,还要得体地告诉他:我有能力跟你翻脸,但我选择给你留面子。

“好,好得很。翅膀硬了,敢跟本王叫板了。”谢平章低低冷笑几声,笑意凉薄刺骨,眼底只剩冰封的愠怒,“但你要牢牢记得,忤逆父纲、罔顾伦常,来日必当自食其果。”

“儿子问心无愧。”

谢沉没有半句辩驳,转头沉声唤道,“寒光。”

“属下在。”寒光快步上前,腰背挺直,声线隐隐发紧。

“传我口令。”谢沉嗓音微哑,强忍万般心绪,字字如铁,“即刻接管石狱,调京营卫卒,分班轮值,昼夜固守狱区,全域戒严。”

“是。”

“还有。”

谢沉喉结轻轻滚动,添了一句。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石狱。即便是九锡王,亦无特例。”

寒光猛地抬头,与谢沉对视一眼,才沉声应下:“属下领命。”

谢沉转身,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都听明白了?”

周遭的石狱守卫皆是一震。

一束束目光,下意识望向立在一侧的谢平章。

谢平章一动不动,看着自己悉心教养的长子,良久,冷笑一声。

“二十载心血,终究养虎为患。事到如今,为父只问你一句,你今日所为,可对得起谢家列祖列宗?”

谢沉身姿挺直,寸步不让,“儿子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哼,本王倒要看看,你能有何作为。”

“那父王便拭目以待吧。”谢沉抬眼直视,目光冷淡,“来人,送父王出去!”

“你敢!”谢平章往前踏了半步,蟒袍骤然鼓荡,戾气翻涌,又硬生生停住。

“世子,你当真要做得这样绝?”

“不如父王。”谢沉眸光冷定,扫过一众侍卫,语气清冽如霜,“石狱事务,即日起归我节制。谁有异议,让他来找我。”

满场守卫尽数噤声,垂首敛目。谢平章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颅,忽然笑了一声。

“不必相送。”他转身,蟒袍在幽火下掠过一道暗影,“本王自己会走。”

他走了。

从容,稳当,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沉当然知晓不会这么简单。

以父王的脾性,今日之辱,他必十倍讨回。

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他紧紧攥着那截断簪,断口处扎进掌心,他浑然不觉,转身大步离去。

苏衡今夜不动声色地看了半天戏,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快步追上去,一言不发地紧随谢沉,走出甬道。

谢沉靠着出口的石壁上,站了很久。

晚风灌入衣襟,裹着夏夜残余的暑热,却捂不热那颗凉透的心。

他慢慢的,闭上眼睛。

“世子……”苏衡欲言又止。

“这支木簪……”谢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刻了三天,她戴了一天。”

却承载了他所有亏欠。

苏衡心头一窒,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在梅林里被她牵过,曾在太学辩论时为她喝彩,曾在她及笄礼时雕过送她的木簪,也从她手上接过那枚香囊。

也是这只手,五年里什么都没做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衡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慢慢抬起手,把那截断簪收进怀里,沉声道:“子衡,你带我手令封存石狱证物,我入宫面圣请旨,重理旧案,为卫氏一门昭雪。有劳。”

苏衡站在他身后,闻言郑重拱手。

“公义所在,苏某义不容辞。珩之,我敬你今日所为,不论前路多艰,亦矢志不移。”

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铁甲染血,一个青袍蒙尘,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停了片刻,又起了,裹着烟尘味。

直到苏衡看见远处的天边泛着一片暗红色的光,才惊声打破沉默。

“世子快看!那边可是走水了?”

“是。九锡王府。”

-

石狱里兵刃交击的时候,九锡王府的西跨院里忽地蹿起一股黑烟,火光随着夜风一晃,瞬间便舔上了檐角。

两处风波,一明一暗。

谢沉明修栈道,谢云烬暗度陈仓。

兄弟二人双双落子,一个在前头搅天搅地,一个在后头趁乱摸鱼,硬生生把承德殿的守卫拆了个七零八落。

石狱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府里又突然走水,火光照红了半个王府,根本没有人留意到承德殿廊柱下多出来的两道影子。

刺儿蹲在书房侧窗下的阴影里,低头看向谢云烬。

“守卫都调走了?”

“调走了大半。”谢云烬贴着墙根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又让影七在烬风院放了一把火,摘清自己,嫁祸给西厥细作。现在整个王府守卫都在急着救火呢。”

“你烧的是烬风院?”刺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

“是烬风院后头的空戏台和两间旧库房。”谢云烬似笑非笑,“放心,不死人的。”

刺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软银丝在指间绕了两圈,隔着夜色往外看。

承德殿书房门口的两个侍卫,背对着他们,伸长了脖子往火光处张望,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心不在焉。

她朝谢云烬打个手势,“动手吧。”

谢云烬点点头。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一枚石子打灭檐下灯笼,谢云烬欺身而上,一刀劈在左边侍卫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右边侍卫刚回头,刺儿的软银丝已缠上他的喉咙,轻轻一勒,人便昏了过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配合十分默契。

“漂亮。”谢云烬低声说。

“血溅我身上了。”刺儿抖了抖袖口,语气不满。

谢云烬在黑暗中挑了挑眉,拿死人的衣角擦了擦手上的弯刀:“我赔。下次给你买身新的。”

刺儿注意到他的刀,与众不同。

刀柄缠着褪色的牛皮绳,刃口带着奇怪的弧度。

这是——

西厥人的制式弯刀?

刺儿来不及多问,谢云烬已转身推窗翻入。

刺儿只得紧随其后。

书房里漆黑一片。

刺儿穿过书案,熟门熟路地摸到书架前,找到密室入口的机关。

暗门无声滑开,露出黑漆漆的入口。

“等等。”谢云烬从腰间抽出那把西厥弯刀,朝刺儿看了一眼。

“密室有暗卫,有机关。上次你进去,没有碰到,许是谢沉提前动过手脚。这回,我先探路。”

说罢,他闪身而入。

黑暗中传来三声极短的闷响——

等一切安静下来,谢云烬的声音才从暗处传来:“行了。”

刺儿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微微的光,照得见满室狼藉。

三个暗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个被割了喉,两个被拧断了脖子。谢云烬下手干净利落,没给他们发出任何声响的机会。

刺儿看了他一眼,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谢云烬把弯刀插回腰间,语气淡淡:“三条看门狗,也值得大惊小怪?”

他踢开脚边一具尸体,“随我来。”

刺儿把火折子举高了些,跟了上去。

密室还是老样子。

石案、铁箱、字画。但这一次,刺儿刚跨过门槛,就察觉到了不对——

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铁锈的腥气,比上次浓了许多。

刺儿略略一惊,慢慢跟上。

石案后面,靠墙坐着一个黑衣暗卫。喉咙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刚看到,人就断了气。他手边还握着一把没来得及出鞘的匕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

“有人先来过了?”刺儿皱眉。

谢云烬白她一眼,蹲下身,检查了伤口,“是老子杀的。”

“你?”刺儿根本没有看到他动手。

谢云烬站起身,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刀封喉,干净利落。除了你家二爷,你以为王府里谁有这个本事?”

刺儿深口气,懒得接话。

谢云烬站起身,环顾四周,“父王不信任任何人。密室里一直藏着暗卫,龙骨图谶的真迹,也不会摆在明面上。”

刺儿沉默了一瞬,“找吧。”

谢云烬走到那口形制最沉的铁箱前,拔出弯刀撬开箱锁,“动作快些。石狱那边也不知谢沉胜负如何。一旦事态平息,他们随时可能回来。”

刺儿蹲下身,掀开箱盖。

锦缎之上,铺着几张皮质画卷——龙骨图谶,仍是上次的摹本,不是真迹。

她一卷卷取出来,翻到底。

没有。

谢云烬看她一眼,撬开另一口铁箱,从箱底翻出一沓泛黄的纸页,“这是什么?”

刺儿接过来,就着火光看了一眼。

是卫家的地契、商铺账册,还有一封加盖了内阁大印的密函。

密函只有一页纸,字迹端正,字字如令:

“卫氏私藏图谶,图谋不轨,着即清剿,不得惊动官府、不用动用朝廷兵卒。家产悉数查抄,人口——就地密杀,勿留后患。”

落款处盖着先帝的玉玺,旁边是谢平章的副署。

“这是卫家灭门的旨意。”谢云烬低声说,“先帝的笔迹我见过,这印也是真的,做不了假。”

刺儿的手开始发抖。

纸页太薄了,薄得像一层蝉翼,轻轻一扯就会碎掉。

可就是这么薄的一页纸,压碎了一座府邸,压灭了二百多条命,压垮了卫家二百七十年十三代女子苦心撑持的家业。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祖母、爹娘、姐姐……就是这一页纸……”

谢云烬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也没有碰她。他只是把手里那柄西厥弯刀,静静地收到了背后。

“此处不宜久留,办正事要紧。老头子一回来,咱们就走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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