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卫生室后院响了一早上的刨木头声。

吱——

吱——

声音刮得人牙酸。

沈知禾站在门边,看孙木匠把一截木料夹在膝下。木屑一层一层卷起来,落到地上,像黄白色的薄花。

李秀兰蹲在旁边翻医书。

书旧得快散架。纸页边上全是手写批注。她拿手指蘸了点唾沫翻页,被沈知禾看见。

“李婶,药书。”

李秀兰瞪她。

“老娘的手比这书干净。”

陈大河坐在板凳上,拐杖横在膝前。

“你们到底会不会?”

李秀兰头也不抬。

“不会。”

陈大河脸一黑。

孙木匠嘿嘿一笑。

“陈兄弟,别急。木头这东西,急了裂。”

陈大河说:“我又不是木头。”

李秀兰翻到一页,拍在桌上。

“你现在不如木头听话。”

温娆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篮旧皮带。

“朱建国找来的。说仓库旧货。”

沈知禾接过。

皮带有霉味。她皱了皱鼻子。

“洗过吗?”

温娆说:“他说洗了。”

李秀兰凑过来闻了一下,立刻后仰。

“他拿嘴洗的?”

门口朱建国刚好进来。

“李婶,你别冤枉人!我用热水烫过。”

沈知禾看他。

“烫多久?”

朱建国摸后脑勺。

“水开了,皮带放进去,想起来捞。”

李秀兰骂道:“你咋不把你脑袋也烫烫?兴许能灵光。”

朱建国不敢吭声。

第一版假肢很快做出来。

木头太重。陈大河一绑上,脸就沉了。

“这是腿还是磨盘?”

孙木匠弯腰看。

“我寻思结实点。”

陈大河扶着桌子站。刚挪半步,木头沉得往下坠。他咬牙撑住,额头青筋都出来了。

沈知禾伸手扶桌。

“坐下。”

陈大河硬顶。

“不坐。”

李秀兰上前,直接把皮带解开。

木头落地,砰一声。

陈大河喘着气瞪她。

“你干啥?”

“你腿没了,脑子也想跟着摔?”

李秀兰拿笔在纸上划。

“太重。重做。”

第二版轻了。

但是卡不住。

陈大河刚站起来,木架往旁边一歪。温娆眼疾手快,扶住他肩膀。陈大河脸涨红。

“松手。”

温娆说:“你先站稳。”

“我稳着呢。”

“桌子比你稳。”

陈大河瞪她。

温娆松手。

他晃了一下,立刻抓住桌沿。

温娆没笑。

李秀兰在纸上又划。

“卡口不行。磨腿。”

第三版卡口垫了棉布。

陈大河坐着还行。一站起来,脸色变了。

沈知禾看见他的手一下攥紧板凳边。

“疼?”

陈大河咬牙。

“不疼。”

李秀兰弯腰看他残端,脸黑了。

“都红了,还不疼?你嘴是不是长在别人脸上?”

她拆掉棉垫。

孙木匠叹气。

“这活比做棺材难。”

李秀兰抬头。

“你想让谁躺进去?”

孙木匠闭嘴。

沈知禾坐到桌边,把几版问题记在灰皮本上。

太重。

卡不紧。

磨伤。

皮带霉。

朱建国站在旁边,越看越心虚。

“那啥,我再去找新皮带?”

沈知禾说:“找。再找旧鞋底。厚的。”

朱建国点头。

“行。”

温娆问:“鞋底干啥?”

沈知禾用笔点了点木脚下端。

“落地那块不能硬碰硬。要有缓冲。”

李秀兰看她一眼。

“你从哪懂的?”

沈知禾说:“没吃过猪肉,看过猪走。”

陈大河冷哼。

“你看猪还挺用心。”

“红星大队猪多。”

门口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噗地笑了。笑完立刻跑。

第四天,后院地上堆满木屑。

沈知禾闻木屑味闻到鼻子发干。李秀兰的医书摊在桌上。孙木匠的手被磨出两道口子。朱建国蹲在水盆边洗新找来的皮带,洗得像跟皮带有仇。

周晓云抱着孩子过来送米汤。

她站在门口,不敢太靠近。

沈知禾看见她,招手。

“进来。”

周晓云把搪瓷碗放下。

“我怕添乱。”

李秀兰说:“添啥乱?你送的米汤比朱建国洗的皮带有用。”

朱建国抬头。

“李婶,我听见了。”

“听见就洗干净点。”

周晓云低头笑了一下。很浅。

孩子趴在她肩上,眼睛亮亮地看木头腿。伸手想抓。

陈大河凶巴巴道:“别抓。扎手。”

孩子被他一吓,嘴瘪起来。

陈大河僵住。

李秀兰骂:“你对娃凶啥?”

陈大河低头,从兜里摸出半块硬糖,递过去。

“拿。”

孩子不哭了。

周晓云轻声说:“谢谢陈叔。”

陈大河别开脸。

“谁是叔。”

沈知禾把这一幕记在眼里,笔尖停了一下。

第四版绑好时,院子里没人说话。

木头比前几版轻。卡口垫了旧鞋底和棉布,外头用皮带固定。下端削得稍微有弧度,落地时不那么死硬。

李秀兰蹲下,把最后一道皮带扣紧。

“疼说疼。”

陈大河说:“知道。”

“别嘴硬。”

“知道。”

温娆站在门边,手按着门框。

沈知禾站在陈大河侧前方,没有伸手。

陈大河扶着桌子站起来。

木脚落地。

咚。

他停住。

再往前。

拐杖落地。

木脚跟上。

咚。

这回没歪。

孙木匠的刨子掉在地上。

朱建国手里的皮带也掉进盆里,溅了半裤子水。

陈大河走了第三步。

很慢。很笨。像重新学路。

可他站着。

不再是单靠一条腿和拐杖吊着。

他停在院子中央,手扶着拐杖,嘴唇抿得死紧。

李秀兰转过身,说:“我去拿围裙。”

她走了两步,才发现围裙就在腰上。她抓起来擦了下眼角。

“木屑飞眼里了。”

朱建国吸了吸鼻子。

“院里没风。”

李秀兰回头瞪他。

“你要不要我拿针给你通通鼻子?”

朱建国闭嘴。

陈大河低头看自己的木脚。

很久,他哑声道:“这玩意儿丑。”

孙木匠立刻说:“能修。能打磨。”

陈大河又说:“沉。”

李秀兰皱眉。

“还沉?”

他抬头,看向沈知禾。

“但能站。”

沈知禾点头。

“能站就先站。”

陈大河的手指压着拐杖。

“以后还有人要这个吗?”

李秀兰说:“你以为断腿是赶集?”

陈大河没理她。

“有的话,我教他们。”

院子里静了一下。

沈知禾看着他。

“教什么?”

陈大河说:“教他们怎么先不摔死。怎么用拐。怎么骂人省力气。”

朱建国一拍大腿。

“这手艺能开个作坊啊!”

李秀兰看他。

“你又来。”

朱建国说:“真的!卫生室不光接生看病,还能做这个。咱大队要是能帮伤残的人站起来,公社都得看一眼。”

沈知禾把灰皮本翻到空白页。

卫生室。

假肢。

康复。

她写下这几个字。

笔尖落下时,心里那条路像又往前铺了一块石子。

温娆走到她身边,看本子。

“你又记账。”

沈知禾说:“不是账。”

“那是啥?”

“路。”

温娆看了她一眼,没有拆台。

傍晚,卫生室里点起灯。

陈大河还在院里练。他走几步,骂一句。再走几步,又骂一句。李秀兰坐在门口看着,嘴里骂他不听话,手里却把棉垫又缝厚了一圈。

沈知禾坐在煤油灯下写计划。

红星大队卫生室扩展项目。

简易假肢制作。

康复训练。

人员:李秀兰。孙木匠。陈大河。

温立国可以负责登记和物资。

周晓云可协助后勤采购。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门外,陈大河的木脚落地。

咚。

咚。

咚。

像给这份计划盖章。

陈大河扶着门框,站在灯影里。

“沈知禾。”

她抬头。

陈大河说:“我来教他们走路。”

沈知禾看着他。

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空裤管不再飘着。木腿站在地上,粗糙,不好看,却稳。

她点头。

“好。”

灰皮本旁边,银锁露出一点边。她伸手把它按回领口。

锁是暖的。

纸上的墨还没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