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室后院响了一早上的刨木头声。
吱——
吱——
声音刮得人牙酸。
沈知禾站在门边,看孙木匠把一截木料夹在膝下。木屑一层一层卷起来,落到地上,像黄白色的薄花。
李秀兰蹲在旁边翻医书。
书旧得快散架。纸页边上全是手写批注。她拿手指蘸了点唾沫翻页,被沈知禾看见。
“李婶,药书。”
李秀兰瞪她。
“老娘的手比这书干净。”
陈大河坐在板凳上,拐杖横在膝前。
“你们到底会不会?”
李秀兰头也不抬。
“不会。”
陈大河脸一黑。
孙木匠嘿嘿一笑。
“陈兄弟,别急。木头这东西,急了裂。”
陈大河说:“我又不是木头。”
李秀兰翻到一页,拍在桌上。
“你现在不如木头听话。”
温娆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篮旧皮带。
“朱建国找来的。说仓库旧货。”
沈知禾接过。
皮带有霉味。她皱了皱鼻子。
“洗过吗?”
温娆说:“他说洗了。”
李秀兰凑过来闻了一下,立刻后仰。
“他拿嘴洗的?”
门口朱建国刚好进来。
“李婶,你别冤枉人!我用热水烫过。”
沈知禾看他。
“烫多久?”
朱建国摸后脑勺。
“水开了,皮带放进去,想起来捞。”
李秀兰骂道:“你咋不把你脑袋也烫烫?兴许能灵光。”
朱建国不敢吭声。
第一版假肢很快做出来。
木头太重。陈大河一绑上,脸就沉了。
“这是腿还是磨盘?”
孙木匠弯腰看。
“我寻思结实点。”
陈大河扶着桌子站。刚挪半步,木头沉得往下坠。他咬牙撑住,额头青筋都出来了。
沈知禾伸手扶桌。
“坐下。”
陈大河硬顶。
“不坐。”
李秀兰上前,直接把皮带解开。
木头落地,砰一声。
陈大河喘着气瞪她。
“你干啥?”
“你腿没了,脑子也想跟着摔?”
李秀兰拿笔在纸上划。
“太重。重做。”
第二版轻了。
但是卡不住。
陈大河刚站起来,木架往旁边一歪。温娆眼疾手快,扶住他肩膀。陈大河脸涨红。
“松手。”
温娆说:“你先站稳。”
“我稳着呢。”
“桌子比你稳。”
陈大河瞪她。
温娆松手。
他晃了一下,立刻抓住桌沿。
温娆没笑。
李秀兰在纸上又划。
“卡口不行。磨腿。”
第三版卡口垫了棉布。
陈大河坐着还行。一站起来,脸色变了。
沈知禾看见他的手一下攥紧板凳边。
“疼?”
陈大河咬牙。
“不疼。”
李秀兰弯腰看他残端,脸黑了。
“都红了,还不疼?你嘴是不是长在别人脸上?”
她拆掉棉垫。
孙木匠叹气。
“这活比做棺材难。”
李秀兰抬头。
“你想让谁躺进去?”
孙木匠闭嘴。
沈知禾坐到桌边,把几版问题记在灰皮本上。
太重。
卡不紧。
磨伤。
皮带霉。
朱建国站在旁边,越看越心虚。
“那啥,我再去找新皮带?”
沈知禾说:“找。再找旧鞋底。厚的。”
朱建国点头。
“行。”
温娆问:“鞋底干啥?”
沈知禾用笔点了点木脚下端。
“落地那块不能硬碰硬。要有缓冲。”
李秀兰看她一眼。
“你从哪懂的?”
沈知禾说:“没吃过猪肉,看过猪走。”
陈大河冷哼。
“你看猪还挺用心。”
“红星大队猪多。”
门口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噗地笑了。笑完立刻跑。
第四天,后院地上堆满木屑。
沈知禾闻木屑味闻到鼻子发干。李秀兰的医书摊在桌上。孙木匠的手被磨出两道口子。朱建国蹲在水盆边洗新找来的皮带,洗得像跟皮带有仇。
周晓云抱着孩子过来送米汤。
她站在门口,不敢太靠近。
沈知禾看见她,招手。
“进来。”
周晓云把搪瓷碗放下。
“我怕添乱。”
李秀兰说:“添啥乱?你送的米汤比朱建国洗的皮带有用。”
朱建国抬头。
“李婶,我听见了。”
“听见就洗干净点。”
周晓云低头笑了一下。很浅。
孩子趴在她肩上,眼睛亮亮地看木头腿。伸手想抓。
陈大河凶巴巴道:“别抓。扎手。”
孩子被他一吓,嘴瘪起来。
陈大河僵住。
李秀兰骂:“你对娃凶啥?”
陈大河低头,从兜里摸出半块硬糖,递过去。
“拿。”
孩子不哭了。
周晓云轻声说:“谢谢陈叔。”
陈大河别开脸。
“谁是叔。”
沈知禾把这一幕记在眼里,笔尖停了一下。
第四版绑好时,院子里没人说话。
木头比前几版轻。卡口垫了旧鞋底和棉布,外头用皮带固定。下端削得稍微有弧度,落地时不那么死硬。
李秀兰蹲下,把最后一道皮带扣紧。
“疼说疼。”
陈大河说:“知道。”
“别嘴硬。”
“知道。”
温娆站在门边,手按着门框。
沈知禾站在陈大河侧前方,没有伸手。
陈大河扶着桌子站起来。
木脚落地。
咚。
他停住。
再往前。
拐杖落地。
木脚跟上。
咚。
这回没歪。
孙木匠的刨子掉在地上。
朱建国手里的皮带也掉进盆里,溅了半裤子水。
陈大河走了第三步。
很慢。很笨。像重新学路。
可他站着。
不再是单靠一条腿和拐杖吊着。
他停在院子中央,手扶着拐杖,嘴唇抿得死紧。
李秀兰转过身,说:“我去拿围裙。”
她走了两步,才发现围裙就在腰上。她抓起来擦了下眼角。
“木屑飞眼里了。”
朱建国吸了吸鼻子。
“院里没风。”
李秀兰回头瞪他。
“你要不要我拿针给你通通鼻子?”
朱建国闭嘴。
陈大河低头看自己的木脚。
很久,他哑声道:“这玩意儿丑。”
孙木匠立刻说:“能修。能打磨。”
陈大河又说:“沉。”
李秀兰皱眉。
“还沉?”
他抬头,看向沈知禾。
“但能站。”
沈知禾点头。
“能站就先站。”
陈大河的手指压着拐杖。
“以后还有人要这个吗?”
李秀兰说:“你以为断腿是赶集?”
陈大河没理她。
“有的话,我教他们。”
院子里静了一下。
沈知禾看着他。
“教什么?”
陈大河说:“教他们怎么先不摔死。怎么用拐。怎么骂人省力气。”
朱建国一拍大腿。
“这手艺能开个作坊啊!”
李秀兰看他。
“你又来。”
朱建国说:“真的!卫生室不光接生看病,还能做这个。咱大队要是能帮伤残的人站起来,公社都得看一眼。”
沈知禾把灰皮本翻到空白页。
卫生室。
假肢。
康复。
她写下这几个字。
笔尖落下时,心里那条路像又往前铺了一块石子。
温娆走到她身边,看本子。
“你又记账。”
沈知禾说:“不是账。”
“那是啥?”
“路。”
温娆看了她一眼,没有拆台。
傍晚,卫生室里点起灯。
陈大河还在院里练。他走几步,骂一句。再走几步,又骂一句。李秀兰坐在门口看着,嘴里骂他不听话,手里却把棉垫又缝厚了一圈。
沈知禾坐在煤油灯下写计划。
红星大队卫生室扩展项目。
简易假肢制作。
康复训练。
人员:李秀兰。孙木匠。陈大河。
温立国可以负责登记和物资。
周晓云可协助后勤采购。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门外,陈大河的木脚落地。
咚。
咚。
咚。
像给这份计划盖章。
陈大河扶着门框,站在灯影里。
“沈知禾。”
她抬头。
陈大河说:“我来教他们走路。”
沈知禾看着他。
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空裤管不再飘着。木腿站在地上,粗糙,不好看,却稳。
她点头。
“好。”
灰皮本旁边,银锁露出一点边。她伸手把它按回领口。
锁是暖的。
纸上的墨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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