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沈纪淮没有。
他一直站在人群稍后的阴影边缘,额前的碎发在脸上打下一片阴影。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都只落在一处——苏绵绵的脸上。
女孩此时正微微低着头,乌黑的发丝顺着一侧脸颊垂落,恰好遮住了她大半的面部轮廓。
只露出一截在昏暗中白得有些过分的颈线。
纤细、脆弱。
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她的神情依旧很安静。
没有资深玩家被标记后的绝望与算计,也没有新手该有的歇斯底里。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睫,任由眼前的古堡boss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帮她清理污染。
那副温顺、毫无防备的模样,像极了一件被人精心捧在掌心、不容外人窥探的易碎品。
沈纪淮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喉结动了动,有些烦躁地移开了视线。
可不过两秒钟,他的目光就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再度转了回来。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这个反常的动作。
在踏入这个S 级极危副本《血月古堡》之前,作为高玩。
系统曾在中转空间向他展示过同批次玩家的基本简报。
【苏绵绵。】
【新人玩家,当前为第二副本。】
【综合战斗力评级:d。】
当时沈纪淮只是随意地扫过这一行字,根本没往心里去。
在一个动辄全灭的S 级副本里,d级的新人往往连第一晚的规则杀都撑不过去。
可她不仅活过了第一晚,甚至直到现在都毫发无损。
这不是因为她兑换了什么逆天的保命道具,更不是因为她的战斗技巧有多高超,
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的顶级boss,疯了一般地偏袒她,不想让她出半点差池。
而这座阴冷古堡里的所有机制,都在潜意识里想拉她进入它们的地盘
这本该是一个极其诡异、甚至值得拉满警惕的疑点。
可沈纪淮此时此刻的脑子里,转动的却根本不是这些理智的通关逻辑。
他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看着她微垂的侧脸,心里忽然泛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她长得确实很好看。
但并非带有攻击性与锋芒的艳丽。
她的好看是很软的那种,眉眼间带着不谙世事的澄澈,皮肤冷白,说话的声音总是软软的。
先前在走廊里冲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无意识地弯成一道温润的弧度。
在这座充斥着血腥、腐肉、断肢与绝望的阴冷古堡里,她干净得像是一件被放错了地方的洋娃娃。
沈纪淮没让自己再深想下去。
他向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在副本的死人堆里爬了这么久,他的心早就和手中的刀一样冷了。
然而,理智在发出警告,他的视线却诡异地黏在那里,怎么也收不回来。
嗤的一声微响,最后的黑烟散尽。
苏绵绵脚踝上的手印彻底消失,皮肤重新恢复了原本的白皙,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
她轻轻眨了眨眼,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脚腕,随后抬起头。
毫无预兆地,她的视线与不远处阴影里的沈纪淮撞了个正着。
苏绵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一直在看着自己。
紧接着,唇角微微掀起,弯了弯眼睛:
“沈纪淮,怎么了吗?”
声音很轻,带着点大病初愈般的软糯。
沈纪淮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在对视的那一瞬间,他胸腔最深处那块早就干涸、结痂的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一根埋在废墟底部的线头,被人用极轻的力道,不小心扯动了一毫米。
很轻,很痒。
轻得他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没事。”他开口,语调维持着一贯的死板与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苏绵绵不疑有他,乖巧地点了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脚踝上的红痕吸引了过去,转过头不再看他。
沈纪淮缓缓垂下眼睑,将大半张脸彻底埋进阴影里。
他的手无意识地探进口袋,指尖在那个冰冷的金属打火机外壳上反复摩挲着。
在无数个九死一生的副本里,他见过太多人。
有自诩聪明的,有阴险狡诈的,有为了活命跪地求饶的,也有在绝望中歇斯底里的。
但从来没有哪一个人,能让他的视线在对方身上多停留哪怕两秒。
他以为自己早就丧失了身为“活人”的某些情感共鸣。
可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间充斥着血腥味的餐厅里,脑海深处却突兀地蹦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疯狂的念头。
他想把眼前这个女孩藏起来。
在这种随时会把活人嚼碎了咽下去的鬼地方,她就像是一件精美却易碎的瓷器,稍有不慎,就会被周遭那些肮脏、暴戾的怪物彻底损毁。
沈纪淮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与保护欲死死压制下去。
他逼迫自己抬起眼,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局势上。
然而,当他抬眼的刹那,却迎上了一道充满实质性杀意的视线。
裴烬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躯微微侧过来,那双完全被鲜血浸透的猩红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
只剩下一种极其平静、却让人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的死寂注视。
神明居高临下,仿佛已经透过那层单薄的皮囊,彻底看穿了他刚才脑海里闪过的每一个龌龊、大逆不道的念头。
沈纪淮与他对视着,漆黑的瞳孔缩了缩,脊背挺得笔直,却没有选择避开视线。
两股恐怖的压迫感在餐厅的空气中无声地对撞、撕扯。
裴烬并没有动手。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将视线温柔而专注地落在了毫无察觉的苏绵绵头顶。
仿佛那两秒钟近乎宣战的对视,从来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沈纪淮在口袋里死死握紧了那个打火机,直到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发痛。
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将目光落在虚空中的副本地图上,只是闪烁的幽光映在他眼底,一片冰寒。
餐厅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铛——
沉闷、悠长的钟声,从古堡钟楼方向传了过来,在死寂的夜空里激起一圈圈不祥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