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乔落闻言,瞧不出情绪,只道:“大祭司且放心,我心中自是有数。”
那玄衣男子便也不再多言,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从地道出来,珂乔落扶着灶台站稳,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灰,又对着水缸里映出的模糊倒影理一理发髻,确认瞧不出什么异样,才从侧门出去,绕回大殿。
乌雅还跪在佛前,见她回来,忙起身迎上:“娘娘可歇好了?”
“嗯。”珂乔落淡淡应了声,目光扫过殿中那尊瞧世人慈悲的佛像。
她讥诮一笑。
神佛又如何?
在这世间。
拜神佛,亦不能拜来财权。既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拜佛不如拜权。
“走吧,该回宫了,不然陛下该着急了。”珂乔落转身道。
乌雅应了一声,而心中不免有些疑惑,方才好像瞧见自家娘娘对着神佛嘲讽的笑了一下?
……
悬镜院。
午后闲来无事,柳昭将手头的仵作笔记整理完,见五王爷不在,转身去存档房,顺着上次翻找的痕迹继续翻旧档。
当年临川郡主溺毙案,因涉及皇家成员,悬镜院必定会参与,相关案宗应当在这里才是。
自她入悬镜院,一直找机会寻找,没有一刻懈怠……
找到了!
柳昭逐字研读,越看越是觉得不对劲。
“有意思。”她手指点在那供词上,轻叩了两下。
柳芯的证词说。
那日她亲眼看见柳莳推临川郡主入水,地点就在御花园的沁芳池。
可是在这份卷宗里还有另外的一份供词,此人是御花园扫洒宫人的口供,对方所言,临川郡主离席时,那柳芯在后殿更衣,还有宫人亲眼所见。
一个在后殿更衣的人,如何看见沁芳池边发生的事?
柳昭冷笑一声,将那卷宗又翻过一页,又见另一处疑点。
郡主在那一日所穿的衣衫,这些卷宗里也只含糊记了一句“已随棺椁入殓”。
这里既无验看记录,也无资格存留,好好一个人溺毙,竟连尸身都未曾去细验,便匆匆定案。
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笑。
她正看得入神,忽觉肩上一沉。
一件月白色披风便从身后搭上,还带着淡淡的沉水香。
柳昭偏头。
谢司衡不知何时已然站在身侧,正垂眸看她手中卷宗。
她瞥一眼身上那件披风,倒也没有取下,故而问:“王爷,今日怎么得空来这了?”
谢司衡收回手,神情淡淡的:“今日休沐便过来瞧瞧。”话落,他定定看她,又反问一句:“怎么,本君如今不是掌司了,便来不得悬镜院?”
柳昭被他这话说得哑然失笑:“王爷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哪有什么来不得的?”
她将手中卷宗往他面前一递:“不过你来的倒也挺巧,瞧瞧这个。”
谢司衡接过,扫了两眼,目光微凝。
柳昭便托着下巴道:“当年这案子审得潦草,那人说亲眼瞧见柳莳推郡主入水,可这份宫人供词与他的证言压根都对不上……”
说完,另一手又翻到卷宗末页:“更蹊跷的是,那郡主私身都还未曾去细验,便入了殓,这案子从头到尾,这漏洞多的跟筛子似的。”
这最后一句话里她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意。
谢司衡抬眸看他,目光沉沉,似要将他脸上那抹讥诮看透。
面前这个女人说起临川郡主案时,虽带着一丝愤愤,可更多的却是在替一个不相干人感到悲……
一时间竟看不透她。
他正欲开口说,郡主尸身还并未焚烧,当年着案中人保存,可话还未出口,柳昭又摇头叹道;“可惜了,郡主尸身早已焚烧,此案便是想翻,也是无从下手。”
谢司衡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沉默半晌,目光定定地问:“你且告诉我,你是真心想翻这个案子吗?柳昭。”
喉结轻轻滚动,“柳昭”三个字自唇间缓缓落出,像浸了温水,遣慻又郑重。
柳昭浑身汗毛倒竖,手臂上鸡皮疙瘩瞬间冒起一层。
她下意识搓搓胳膊,抬眼朝谢司衡看去,满腹狐疑。
这人今日是中什么邪了。
柳昭仔细打量谢司衡神色,确定那双凤眸没有半分玩笑意思。
她被瞧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想了想,道:“真相与否,都该大白于天下。”
谢司衡盯着她看了许久,没再说话。
若眼前的这个女人真的是柳莳,提起自己冤案,怎么会如此轻描淡写?
可若不是,她对柳小白那近乎执念的在意,又该如何解释?
一开始以为自己已经猜到了答案,可此刻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神色,忽然又有些不确定。
谢司衡移开目光:“你这番话说得倒冠冕堂皇。”
话音刚落,他好似想起什么,似自言自语:“柳莳若是还活着,大约也该和你一般大了。”
柳昭听得心口一跳,但只是淡淡接过这个话茬。
“可惜死了。”
谢司衡闻言,听不出情绪的便是回了一句。
“是啊,可惜死了。”
说罢,他便起身提步往外走,余光瞥见披在她身上那件披风,又丢下了一句。
“披风不必还了,悬镜院阴冷,别冻出病来,回头又耽误案子。”
柳昭低头看一眼肩上的那件月白披风,再抬头时,人已出门,只余沉水香气味还残留在空气中。
她无声叹气,将那披风解下,叠好,便放在案边。
这个人,怎么总爱拐弯抹角的说些这些话?
她伸手又翻开卷宗,目光重新落在柳芯的证词上,方才那一点异样的情绪很快又被压下。
日光西斜,谢司衡身影已然消失在回廊尽头,可不知怎的,总觉背后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好像一直存在。
而这边,谢司衡走出悬镜院大门,庐阳正等候在马车旁。
见他出来,迎上前去:“王爷怎么这么快出来了?你今日不是……”
话还未说完,庐阳便见自家主子面色沉沉,忙闭上了嘴。
谢司衡翻身上马,扯住缰绳,又回头看一眼,道:“去查查当年临川郡主下葬后,柳家、楼家所经手之人一个不落。”
庐阳一听,虽不知为何自家王爷想着去查这些个事儿,但既是想查,他这个当下属的就得照做。
“属下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