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对面,黑暗中匍匐着一栋厂房,如巨兽蛰伏。
再远一些,是一片影影绰绰的树林,枝桠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许凝的目光定在那栋厂房和那片树林上,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她认出来了。
那正是当初李军绑架她的地方。
许凝打了个冷战。
她站在原地,垂下眼,看着脚下那条土路,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厂房。
许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脑子里整理所有的信息。
这只狗,十几年来每天从清浦村的村口出发,穿过村子,穿过坟地,穿过马路,居然刚好走向李军曾经绑架她的场所。
许凝不认为这是巧合,心跳骤然加快了。
离真相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她太想继续查下去了,在原地站了片刻,心里迅速做了决断。
她转身,在附近找了一块稍微平坦的草地,坐了下来。
她要等到十二点马上再开播。
用提前加更的方式,代替她原有直播的时间规则。
夜风吹过来,许凝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稀疏的星星。
万籁俱寂,能听见的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货车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的沉闷声响,和草丛里断断续续的虫鸣。
许凝垂下眼,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发呆。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曾经很怕黑来着。
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吧,具体是几岁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她第一次闹脾气,说第二天不想去傅家了。
沈秋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许凝那时候已经懂得察言观色了,她知道那是“你让我不高兴了”的意思。
当天晚上,她就被关进了储藏室。
说是储藏室,其实就是地下室楼梯下面那个三角形的逼仄空间,堆满了杂物。
房间里没有灯,没有窗。
门一关上,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黑暗。
她在里面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摸索着在角落里坐下来,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四周静得吓人,黑暗像一块沉重的布,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让她喘不过气。
她开始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但她不敢哭出声。
因为许国栋说过:“哭是最没用的,你想让别人可怜你吗?”
后来她就在黑暗中坐着,坐了很久很久,等到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许国栋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她,只说了两个字:“出来。”
但随着年纪增长,许凝也慢慢习惯了。
从怕得一个人直哆嗦,到闭着眼睛就能入睡,用了十几年。
许凝垂下眼,把那些回忆压回心底,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依然稀疏地挂着。
她又坐了一会儿,手机上的时间终于跳到了零点。
许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泥土和草屑,掏出手机,打开了直播界面。
没有提前预告,没有通知,她甚至没有想好一个像样的标题,只是随手打了几个字。
「夜半加更。」
按下直播键。
许凝零点重新开播,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些还在刷着其他视频的夜猫子率先涌了进来。
在线人数从零开始飙升,速度比平时还要快。
「@芋泥波波奶茶:?????我没看错吧???主播你这个时候开播了???」
「@匿名用户0812:等等等等,不是约好明晚十点吗?这才刚过零点啊?主播你又续上了?」
「@月亮不营业:笑死,我看到你直播了马上叫我朋友起来,他骂我神经病」
「@草莓味的小饼干:等等,所以今天是两更???这是什么宠粉福利吗??」
「@北门扛把子:我刚准备睡你就开播了,我恨你,但我还是要看」
在线人数不断攀升,许凝看了几秒那些弹幕,确认观众情绪高涨后,不再解释什么,只是对着镜头,顺势开了句玩笑。
“错不起,”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流露的促狭,“都是我的对。”
「@匿名用户0812:好烂的梗但我笑了……」
「@月亮不营业:你赢了,我原谅你了」
许凝很快收敛了那丝难得一见的笑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废话不多说,我们继续。”她转身,把手机的镜头翻转对准前方的路,“沿着上次找到的路线,继续往下走。”
弹幕里刷过一片“好”“快走快走”“我已经准备好熬夜了”的催促声。
许凝穿过马路,朝对面走去。
她走到马路边,又蹲下身,将手按在草丛里,在脑海中默默开启了万物有灵。
技能重新激活。
四周那些细微的声音重新涌入她的感知。
“请问,你们知道每天都来的那只狗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许凝轻声问。
一株野草颤巍巍地回应:“它穿过去了……穿过这条路,往那边的树林走了……每天都这样,穿过马路就往树林里钻……”
“具体是哪个方向?”
“就那个方向,”野草的信息流里带着一丝犹豫,“就沿着那条小径,一直往里走。”
许凝站起来,朝着野草指示的方向走去。
手电的光柱在前方晃动,照亮了一条几乎被野草覆盖的蜿蜒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那片黑黢黢的树林。
许凝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树林,四周的植物传递的信息就越发密集起来。
一棵歪脖子榆树在她经过时传递来一阵信息流:“那只狗每天从这里经过……每天都会在这里停下来,对着树林里嘶吼……”
“它为什么嘶吼?”
“不知道,”榆树说,“但它越靠近树林越激动。它会拼命朝那边跑,像发了疯一样。”
许凝的步子更快了。
她拐过一道弯,树林就在眼前,枝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把月光完全挡在了外面。
空气变得潮湿,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脚下踩着的落叶也越发厚实了。
许凝的脚步在继续往前走的刹那顿住了。
她听到了两棵树在交谈。
“哎,这姑娘怎么今天又来了?”其中一棵树的信息流里带着一丝好奇。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回来做什么。”另一棵树回应道,“上次差点就要和里面那姑娘作伴了,这次怎么还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