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皮柜里,脊背上贴着编号和案名缩写。
许凝的手指从2006年的卷宗脊背上一本一本地滑过去。
找到了。
她抽出那本卷宗,封面右上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密”字印章,但许凝此刻作为公安局的实训人员,调阅档案属于正常工作范围。
她用宋瑶的工号在登记表上做了记录,打算回去之后再和宋瑶说一声,然后捧着卷宗走到靠窗的阅览桌前坐下。
翻开封面,第一页是案件基本信息。
受害人:郝月明,女,16岁,海城市清浦村人,海城一中高一学生。
案发时间:2006年7月10日。
报案人:郝月明母亲,张秀兰。
她继续往下翻。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案件的全部调查过程,警方走访了清浦村的每一户人家,询问了郝月明的所有同学和老师,调取了海城一中周边的监控录像,但那个年代监控覆盖率低,画面也模糊不清,几乎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许凝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快速移动,捕捉每一个关键词。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军。
当年二十岁,清浦村村民,无固定职业。
许凝的目光沉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
黄建,二十岁,清浦村村民。
周远山,二十岁,清浦村村民。
上述人员自幼相识。
许凝的眉头微微皱起,继续往下翻。
卷宗的第五页开始进入案情详述。
郝月明是清浦村为数不多在城里上高中的孩子。
清浦村地处海城东北角,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当年从村里到市区的海城一中,骑自行车要将近一个小时,坐公交车也得倒两趟,单程一个半小时是常事。
因此郝月明平时住校,每周五下午回家,周日下午返校。
2006年7月10日是个周一,按理说郝月明应该在学校上课。
但那天是学期末的最后一周,考试已经结束了,学校只安排了一些零散的活动,部分学生选择提前离校。
郝月明就是其中之一。
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学校没什么事了,想提前回去。
张秀兰在电话里叮嘱她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
郝月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是张秀兰最后一次听到女儿的声音。
许凝翻过一页。
警方后来的调查还原了郝月明当天的行动轨迹。
上午十点左右,郝月明离开学校,在海城市区的公交站等车。
十点四十分左右,有人看到她在车站附近和一名年轻男子交谈,后上了那名男子的摩托车。
根据多名目击者的描述,那名年轻男子的体貌特征与李军高度吻合。
李军在接受警方询问时承认自己当天确实去接了郝月明。
他说自己和郝月明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不错,郝月明偶尔会让他帮忙接送,他那天正好有空,就顺路去接了她。
但是他声称,在回去的路上,他接到一个电话,临时有急事要处理,就把车停在路边,让郝月明自己回去。
“我说让她在原地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她说不用了,反正也没多远了,她自己走回去就行。”
这是李军当年的原话,被记录在询问笔录里,一字不差。
“然后我就走了。后来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警方问他那个所谓的“急事”是什么,找谁,办什么,有没有人能证明。
李军的回答模棱两可,说是私事,不方便说,也没人能证明,因为他是一个人去的。
他在时间线上留下了一个无法填补的空白。
许凝往后翻了一页,是一张现场勘查的照片。
照片有些褪色了,但还是能看清内容。
李军家门口的老槐树下,在靠近树根的位置,警方发现了几块碎布片,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在照片里呈现一种暗淡的灰褐色。
旁边还有几处深色的痕迹,照片旁边的标注写着:疑似血迹。
碎布片的鉴定结果在下一页。
经过郝月明母亲的辨认,碎布片的颜色、质地、纹样与郝月明失踪当天所穿的衣服完全一致。
血迹的鉴定结果为人类血液,血型与郝月明一致。
但那个年代的dNA技术还不成熟,只能做到血型比对,无法进行更精确的个体识别。
许凝垂下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这几块碎布片是警方在对清浦村进行地毯式搜索时发现的,就在李军家门口,在槐树根部被落叶和尘土半掩着,平常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而李军对此的解释是,他也不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会在那里。
许凝继续往下看。
警方的搜索范围从清浦村扩大到周边的农田、果园、水塘、荒山,出动了警犬和大量人力,来回搜了好几遍。
李军家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都没有找到。
郝月明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卷宗后面的内容许凝看得很快。
检察院两次退回补充侦查,每一次退侦之后警方都会补充一些材料,但核心证据链始终无法闭合。
没有目击证人看到李军对郝月明做了什么,没有找到凶器,没有找到尸体,没有找到任何能够将李军与犯罪行为直接关联的证据。
2006年9月,检察院以证据不足为由,对李军作出存疑不起诉的决定。
李军被释放。
卷宗里夹着一张当年释放证明的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清晰如昨。
许凝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李军被释放之后没过几天,黄建突然主动找到警方,声称自己能够提供关键证据,指证李军就是杀害郝月明的凶手。
警方高度重视,立即安排了对黄建的正式询问。
与此同时,李军失踪了。
他离开了清浦村,离开了海城,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但到了约定时间,黄建却没有出现。
警方再次联系他的时候,他改口了。
他说自己那天喝多了,说的都是胡话,当不得真。
问他到底记不记得什么,他说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天的事全都忘了。
黄建没有再提供任何证据,这个案子就这样悬了下来。
一悬就是二十年。
卷宗的最后一页是郝月明的照片。
许凝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照片是郝月明的学生证照片,贴在一张泛黄的登记表上。
十六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眉眼弯弯的,笑容很干净,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青涩和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