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会计走得最快。
他脚底下沾了灰，出了院门还回头拍裤腿，拍得像乔家院里的土欠他钱。
乔心悠站在门口看着，没送。
李站长和刘干事走在后头。刘干事临出门时，低声说了句：“小乔同志，产妇要紧，别跟人硬顶太久。”
“谢谢刘同志。”乔心悠说，“下回查，也挑个不坐月子的日子。”
刘干事脚步一顿，干笑两声，夹着包走了。
院门合上，宋大姐从墙那头探出半个脑袋。
“走了？”
“走了。”
宋大姐啧了一声：“那赵会计脸拉得，比我家腌坏的茄子还难看。”
陆远川咬着馒头，接话：“茄子冤。”
宋大姐笑得差点从小凳上下来：“小陆这嘴，平时也这么缺德？”
乔心悠把门闩插上：“他平时更缺。”
陆远川看她：“馒头还吃不吃？”
“吃。”
“那少造谣。”
乔心悠拿过另一个馒头，掰开一半，递给乔志军：“爸，吃点。刚才站门口挺费劲。”
乔志军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刚才没露怯吧？”
“露了。”陆远川说。
乔志军一愣。
乔心悠瞪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陆远川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露怯也比当门板强。人能往前站，就算长进。”
乔志军听懂后半句，脸上松了点。
“那我以后还站。”
“站归站，别挡光。”乔心悠进灶房，把红糖水热上，“我妈要醒了。”
正房里，小满哼唧了一声。
郑美秀没醒，手却往孩子那边挪了挪。乔心悠进屋时，正看见这一下。
她把小满抱近些，又给郑美秀掖好被角。
小满张着嘴找奶，脸皱得挺认真。
乔心悠看了半天，低声说：“这丫头脾气不小。”
郑美秀睁开眼，嗓子哑：“外头走了？”
“走了。”
“没闹大？”
“没闹。”乔心悠把碗递过去，“他们还写了登记，说没进屋，没吓着你。”
郑美秀接碗的手停了停。
“真写了？”
“嗯。白纸黑字。”
郑美秀喝了两口红糖水，眼圈有点红，又低头看小满。
“这孩子才落地，就跟着受这些。”
“受啥。”乔心悠给她垫了个枕头，“她今天没哭几声，倒是把一院子人都压住了。命硬，随我。”
郑美秀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笑完又皱眉。
“别笑，肚子疼。”乔心悠把碗接过来，“你好好躺着。剩下的我办。”
郑美秀没再问。
她现在也问不动。
乔心悠出了正房，院里只剩陆远川还没走。他把蛋筐重新挪到墙角，盖了层旧布。
“武装部那边，明早一百二十个蛋，别误了。”
“条子是真的？”
“真的。”陆远川看她，“后勤老周收的。他嫌少，问能不能长期供。”
乔心悠手里的账本差点没拿稳。
“长期？”
“嗯。一周两回，每回一百到一百五十个。价按供销社走，票他们不出，收货单能开。”
这路子比她原先想的稳。
武装部不归蔬菜站管，后勤收货也有章。鸡蛋这块一旦有了硬出处，张卫国再想拿蛋说事，就得先掂量自己脑袋够不够敲。
乔心悠把账本翻开，记下。
“老周还说什么？”
“说蛋不错。”
“他见了？”
“我带了十个样品。”
乔心悠抬头：“你哪来的样品？”
“你放我院里的。”
“你倒会借花献佛。”
“花在你家容易招虫。”陆远川把袖口放下，“放我那儿，虫不敢咬。”
乔心悠懒得跟他贫。
她算了一下。武装部一周两回，机械厂和纺织厂缩到明暗两条线，马德胜那边酒席渠道不动。蛋的出路能稳一截，菜还得等个政策口子。
最麻烦的是机械厂那席面肉。
赵会计今天吃了亏，回厂里十有八九要闹。许主任能压，但厂里要办席，账面绕不开会计。她不能让排骨砸自己手里。
“我得去趟机械厂。”乔心悠合上本子。
陆远川看了眼正房：“你妈刚生。”
“我爸在家，宋婶也帮看着。我快去快回。”
乔志军听见，忙从灶房出来：“我去？”
“你去没用。”乔心悠把账本塞进挎包，“赵会计见你，比见我还来劲。”
乔志军被说服得很快。
“那你路上当心。”
陆远川拎起搭在车把上的外套：“我送。”
“不用。”
“我去武装部回机械厂顺路。”
乔心悠看他：“你刚才不是从武装部回来？”
“现在又顺了。”
这人说谎都不打草稿。
乔心悠没拆穿，去正房跟郑美秀交代两句，又把小满看了一眼。小丫头吃饱了，睡得横眉竖脸，拳头露在包被外头。
乔心悠把那只小拳头塞回去。
“等姐回来，给你挣奶粉钱。”
出了院门，陆远川的卡车停在巷口。
乔心悠爬上副驾驶，刚坐稳，陆远川递过来个油纸包。
“啥？”
“包子。武装部食堂的。白菜猪肉。”
乔心悠打开，热气还在。
她咬了一口，皮厚，馅少，但肉味是真有。
“老周这么大方？”
“我拿十个蛋换的。”
“你倒会做买卖。”
“你教得好。”
乔心悠噎了一下，低头吃包子。
车开到机械厂后门，门卫认得她，没拦，只是往车上多瞅了两眼。
“陆师傅也来了？”
陆远川嗯了一声：“修车。”
门卫看了看空车厢：“修啥？”
“修人。”
门卫没敢再问。
许主任在后厨，正跟帮厨分白菜。看见乔心悠进来，她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我就猜到你会来。”
乔心悠说：“赵会计回来了？”
“回了。先去站长办公室，后来又去厂长那儿。说你家被蔬菜站查了，来路不清，席面的肉不能用。”
“厂长怎么说？”
许主任拿毛巾擦手：“厂长问他，蔬菜站查出什么没有。他说没查出。厂长又问，没查出你吵什么。他就闭嘴了。”
乔心悠心里那口气顺了半截。
许主任往外看一眼：“小陆也来了？”
“送我。”
“正好。”许主任压低嗓门，“厂里那辆解放车刹车有毛病，司机说踩着发软。你给看看，回头我让车队给你记工。”
陆远川站在门口，没进后厨：“饭管不管？”
许主任乐了：“管。管饱。”
“那行。”
乔心悠看他一眼。
这人前世要是在末世，估计能靠蹭饭活到最后。
许主任把乔心悠领到小屋，关上门。
“席面照办。肉你照送。账不走赵会计那边，走工会采购慰问物资，名头是职工家属互助。厂长点头了。”
乔心悠问：“票据怎么开？”
“你不用开票。我们开收条，写明家属自养自供，少量调剂。钱从工会小金库走。”
“赵会计会不会抓这个？”
“他抓不了。工会那边不是他管。”许主任把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厂长批条。你拿着，明天送肉，谁拦你，让他找厂长。”
乔心悠接过来，看清上头的签字，心里那半截气落下去。
“许主任，这情我记。”
“少说虚的。”许主任看她，“后天席面，排骨得好。厂长娘家人要来，挑嘴。”
“排骨没问题。五花肉明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