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冯芷将瓦罐取出,小心敲开,倒在地上。
面前是一种灰黑色、质地坚硬、敲击时发出类似瓷器的清脆声音的块状物。
旁边是已经凝固成型的、坚韧的灰浆样本。
“谢宸,我们成功了!”
冯芷尖叫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灰浆,沾水不化,干了又硬,还耐水耐寒!
这砂浆也比寻常的糯米灰坚硬耐用!”
谢宸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几块灰浆和砂浆,又转头望向冯芷,眼中满是赞赏和感激之色。
“阿芷,你不止帮了我大忙,更是救江南万千百姓于水火。
等回京,我定要亲自去父皇跟前为你论功请赏!”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只要我冯大小姐出马,就没有搞不定的难题。”
冯芷得意地嘟嘴,叉腰看向谢宸。
“我就说了我是你的福星吧,有人之前还不信!
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自从遇到我之后,帮你躲过了多少明枪暗箭,各种算计。
说起来,这次下江南,我的功劳可不止今日这一件啊!”
冯芷一手杵着下巴坐在石桌前,看着不远处人来人往,忙碌喧嚣的工坊,若有所思起来。
工坊内,匠人们正按照墙上挂着的,冯芷手绘的工艺制作流程图,批量生产灰浆和砂浆。
图上详细标注了各种原料比例、窑炉温度,时间等注意事项。
“是嘛?说来听听。”
谢宸将杏仁酥递到少女手中,笑着等她的下文。
“你看啊,因为我淋雨生病了,你这才着急忙慌的派人四处找大夫。
也正因此,才误打误撞的遇上了周姐姐这等妙手仁心,人美心善的大神医。
你说,要不是当初带上了我,就不会有半道上寻医问药这回事,说不定……”
冯芷笑看着谢宸,摇晃着脑袋,分析得可谓头头是道。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
一边小心地咀嚼着,一边看着左手心里谢宸又塞进来的一块杏仁酥。
冯芷再次望向谢宸,有些不敢置信道:
“谢宸,都这个时候了,你……你哪来的杏仁酥?
你可别告诉我说,如今洪涝过境,房毁屋塌,一片狼藉的嘉兴城里,居然还有点心铺子开着?”
“自然不是在这儿买的。”
谢宸取出帕子擦了擦冯芷嘴角残留的碎屑,宠溺一笑道:
“这是我特地从京师带过来,一早就备着的,就怕你吃不惯这江南的饭菜。”
冯芷顿觉鼻子一酸,当即低下头去,一把将手里的杏仁酥塞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鼓着腮帮子不停咀嚼,嘴里含糊道:
“好吃!
谢宸,你这里还有吗?我还想吃!”
敏锐地察觉到少女微微泛红的眼眶,谢宸咳了一声,刻意转移话题。
“你说的没错,要不是有你这个病号的暗中指引,本王还真未必能遇上周姑娘。
现如今,怕是就要任由这瘟疫横行,束手无策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两人刚说起周莹,就见对面一个药童打扮的年轻男子丢下手里的缰绳,从马背上跃下,疾步朝着二人奔过来。
那药童边跑边喊,气喘吁吁道:
“殿下,燕王殿下,我们成功了!
周神医研制的解药终于奏效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观察测试,病人们都先后好转起来,疫病有救了!”
许是跑得太急,那药童根本没留心脚下,撞到颗石头,身子前倾,重重地摔倒在地。
尽管如此,他仍是歪嘴咧牙,全不在意,笑得一脸兴奋。
“你快起来!”
冯芷本能地就要起身去扶起他,却被一旁的谢宸伸手拦住。
“太好了,谢宸!
有了灰浆和砂浆,大堤这边完全可以守住。
如今,后方又有周姐姐这等神医坐镇,疫病解除,再无后患!”
冯芷拍着手,也跟着兴奋地蹦跳起来。
“这么看来,要不了几天我们就可以彻底解决水患,胜利在望喽!”
“话虽如此,可周神医说,如今虽有了治病的药方,可眼下病患太多,又急缺几味关键的草药,若是不能尽快凑齐……”
然而,下一秒,那刚刚从地上爬起的灰头土脸的药童,就给她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冯芷当即无措地收回手,她这才反应过来,这药童不仅是来报信的,更是……
“谢宸,你快回府衙吧!
具体的草药调配,该如何去周边购买,或是回京求救,周姐姐那边还等着你回去商议,尽快作出决断呢!”
冯芷当即冷静下来,说着便推着谢宸走到坐骑前。
直到谢宸再次跨上马背,她这才挥舞着手心里的杏仁酥,得意地冲他摆手。
“你藏在衣袖里的杏仁酥可都被我偷来了哦!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委屈自己的肚子的!”
谢宸最后看了一眼面前少女明媚的笑脸,夹紧马背,疾驰而去。
“宋大哥,你昨日是故意试探我的,对不对?”
直到马背上的人影消失不见,冯芷这才转过头来。
冯芷看着身后不知何时走近的宋墨,努力抑制住眼眶中的泪水,不让它掉下来。
“你早就知道,周姐姐,也就是如今的周神医,其实就是周太傅的亲孙女周莹,对不对?”
她就说嘛,“周莹”两个字第一次从谢宸口中念出时,她就觉得那般耳熟。
“可你还是再次把他推走了,你其实可以让我代替他……”
宋墨的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少女就出声打断了他。
“宋大哥,我不跟你说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要去继续盯着匠人们烧制灰浆了,看看是否还有改进的空间。”
冯芷胡乱地擦了一把眼睛,小心地将剩下的几块杏仁酥塞进怀里,转身朝着工坊大门走去。
身后,宋墨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没有再劝。
他当场指挥起了衙役和官兵们,完善分工,加快运送砂浆前往大堤的步伐。
就在江南大地渐渐复苏,颠沛流离的灾民们终于在官府于各地搭建的简易窝棚里寻得一息喘息之机。
被雨水冲击得泥泞不堪,坑坑洼洼的官道上,一个扎着高马尾,腰系长剑的红衣少年,
正跨在马背上,和一路仓皇逃离的灾民们背道而驰,三天三夜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