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是早上八点贴出来的。
镇教育局的人亲自送过来,一张A4纸,红头文件,全县初中毕业生综合排名,静香乡村书院这届十一个孩子,七个进了县前二十,剩下四个也都上了县重点线。
小严把那张纸拍成照片发给何静香的时候,她正在地头和技术员核对今年的大棚改造方案。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技术员还在讲排水沟的坡度问题,她应了两声,耳朵听着,眼睛却顺势往山脚方向看了一下,书院的白墙从树缝里露出来一角,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消息传得比她想象的快。
下午两点,书院门口就来了人,是邻镇清合村的一个妇女,骑了半小时摩托,带着个十一岁的小男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扎进裤腰里,站在门槛边上,手里提着一罐土蜂蜜。
“听说这里出了好学生,我家孩子,能不能来念?”
接待的是小严,他接过那罐蜂蜜,顿了一秒,放回到那妇女手上,“收不了,登记表我帮你拿,何总下午三点回来。”
三点多,何静香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已经摞了六份登记表。
小严站在门口,表情有点说不清楚,“今天来了九拨,我让他们填了表,还有四个说要留下来等你。”
她低头翻了翻那几份表,各个村镇的都有,最远的跑了七十公里,为的是问一句招不招插班生。
走廊里有脚步声,是外面等候的家长,压低了声音说话,偶尔有小孩子的动静,一下一下,安静地坐着。
何静香把登记表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书院现在一共四个班,最满的那间教室,座位已经排到窗边了,再塞人进去,孩子连胳膊肘都展不开。
问题是现成的,答案也不难推,但怎么推,得想清楚。
她叫小严把书院建筑图纸找出来,铺在桌上,拿了支笔,在旧教学楼东侧那块空地上画了个圈,“这里拆掉那排旧仓库,新起两层,下面教室,上面宿舍,施工周期评估一下。”
小严扒着图纸看,“三到四个月。”
“那今年秋季入学不赶趟,明年的名额先开始登记。”她把笔放下,“把今天来的家长请进来,我逐一谈。”
那天下午她见了四拨人,最后一拨离开的时候,夜色已经压过了山头。
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脖子有点酸,转了两下,窗外操场的灯开着,几个留校的孩子在打球,笑声很大,隔着玻璃传进来,闷了一截,但还是鲜活。
成人夜校的事,她已经想了有一阵子了。
不是一拍脑袋,是真的做过调研。村里的妇女,很多是初中没读完就出来的,法律常识几乎是空白,签个合同都不会看,被人坑了也说不出哪里有问题。还有种地的,技术都靠老经验,农技培训一推出来,来参加的人里有一半连基本的施肥比例都算不清楚。
不是不想学,是没机会,也没人来教。
夜校的第一期招募公告是她自己写的,贴在村委会公告栏和镇上的几处人流量大的地方,免费,晚上七点到九点,每周三次,内容包括实用农技、食品安全法、劳动合同基础知识、以及基本记账。
她以为来二十个人就不错了。
开班那天晚上,教室里坐了四十三个。
椅子不够,临时从隔壁教室搬来,还是满当当的,过道里都有人站着,把讲台边上围了一圈,前排几个年纪大的老人,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拿着本子认认真真在记。
何静香站在讲台上,往台下扫了一眼,停在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形有点壮,穿件灰色的夹克,坐得有点扭,背靠椅背,一条腿微微向外偏,像是随时要站起来的姿势,又像是坐得不太踏实。
是钱建明。
她认出来了,大概三秒,认出来就收回目光,当什么都没看见。
钱建明,原丰溪村的村主任,三年前书院刚起建的时候,他带着几个人堵过施工队的车,说是“手续不全”,实际上是被另一拨人从中撺掇,想趁机捞点好处,何静香当时没跟他正面撕,走了另一条路,从镇政府层面把手续补全,工程没耽误多少天,但那段时间是真的费了劲。
后来他被撤了职,这两年据说一直在家种地。
她在讲台上翻开备课本,照例往册子上扫了一遍名字,翻到最后,“钱建明。”
沉默了一秒。
最后一排传来声音,闷的,“到。”
“好,开始上课。”
她没有停顿,没有给任何人时间做多余的联想,直接进入今天的第一个内容,食品安全法第二十八条,禁止生产经营的食品范围。
讲课的时候,她会走下讲台,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关键词,讲到复杂的地方,会停下来问台下,“这里听明白了吗?哪里没懂举手。”
真的有人举手,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何总,合同里写'甲方有权单方终止',这个我们签了有没有问题?”
何静香往黑板上写了“单方终止”四个字,然后转过来,“有问题,但这四个字本身不违法,关键要看后面的条款,有没有附带赔偿条件,有没有提前通知的期限要求,我今天先把框架讲清楚,下次我们专门拿几份真实合同来拆,现场看。”
那妇女点了头,低下去继续记。
两个小时,她讲到八点五十五,留了五分钟给问题,没人举手,她把备课本合上,“散了,明天记得把今天的内容整理一遍,不是为了交给我看,是为了你们自己记得住。”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嗡嗡的说话声漫出门外,廊灯一盏一盏的,黄色,把人影拉得很长。
何静香在讲台上收材料,没抬头。
脚步声停在讲台前,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材料叠整齐,夹进文件夹,抬头,是钱建明,站在台阶下面,比讲台矮了一截,两只手捏在一起,手背上有老茧,指节有点白。
他清了清嗓子,“何总。”
她等着。
“我……”他顿了一下,脸色沉沉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往上推了两次,才开口,“那年的事,是我不对,我……对不起。”
声音不大,但说出来了。
说完他脸色更红,视线落在讲台腿上,不看她。
何静香把文件夹放进包里,拎起包,走下讲台。
她走到他边上,在他旁边站了一秒,“能把课听完,就是最好的道歉。”
她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下次别迟到,最后一排的灯光差,做笔记费眼睛,往前坐几排。”
脚步声走远。
廊道里的风把教室门帘吹起来一角,钱建明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喉结滚了一下,抬手在眼角随意一划,转身往外走。
操场上那几个孩子还没散,篮球拍地的声音清脆,从黑暗里弹出来,一下又一下。
夜风凉,山那边偶尔有几声虫鸣,静香乡村书院的牌匾在灯光下泛着旧木的颜色,安安稳稳挂在门楼上。
扩建工程的材料明天要送到镇建设局,她脑子里已经在过流程了,施工队的对接、资金的拨付节奏、孩子上课不能受影响、噪音管控……
事情多,但都是有头有尾的事。
她往车的方向走,远处山脚的灯光连成一条线,是村子里的,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