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1
从恢复记忆那夜起便萦绕在苏梵心底的问题,终于在此刻被搬上台面。
如果她没有来港岛,他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去找她?
聪明人之间,很多东西不需要抽丝剥茧地剖析,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够明白。
他规矩不再进一步的手就是给她的回答。
就连苏梵自己也难以名状的那些缥缈无法捕捉的恐慌,在此刻重重落到了实地,砸得她心口钝痛。
周津赫是在雾夜里航行的孤船,随时有触礁的危险。
他的人生被切割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
十六岁前,父母还活着,他是光风霁月的高岭之花,人人仰慕钦佩,赞誉加身。
十六岁后,他身处阴暗潮湿的险恶炼狱,在苦海蹉跎沉浮,阳光落不到他头上。
他不想沾染她一丁半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死在某片她从未听说过的海域里,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一具沉在异国冷水的无名骸骨,不该和京城的苏小姐有任何瓜葛。
所以他才没按照约定,拿着平安玉去京城找她。
他没忘记。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兑现。
无孔不入的酸涩渗透苏梵的皮肤,从脊背侵袭到骨头缝里,仿若蜡烛被抽了烛芯。
周津赫拒绝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她更不会装傻充愣。
“不做了。”苏梵环着他脖颈的双手倏然松开,像两片从枝头凋零的败叶,不声不响坠落。
她翻身背对着他,拉被褥严严实实盖住自己,“我要睡觉。”
周津赫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
“苏梵。”
“睡着了。”她的声音闷又涩。
周津赫掀开被子,把她连人带被褥一并捞进怀里。苏梵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不挣了,但脊背依旧绷得僵直。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周津赫从背后箍着她,手臂横亘在她腰间。
苏梵纹丝不动。
周津赫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硬实滚烫的胸膛贴着她后背,心跳蛮不讲理地撞进她身体里。
她发间的鸢尾香与他颈侧的乌木薄荷在黑暗中交互缠绕着。
周津赫拿她没办法,嗓音低哑:“盏盏。”
话音落,苏梵毫无征兆地转身,额头硬生生撞到他下颔,闷响一声。
周津赫连眉头都没皱,垂眼沉沉注视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两人面对面侧躺着,苏梵视野内恰好是他紧涩的喉结。
“不是不想找你。”周津赫看着她盛满水汽的眼睛,“你有更好的人生。”
苏梵直视着他,以眼神为刀刃,层层切割着他的面皮,似乎要穿透骨血直抵他颅腔深处。
“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活着见我。”
他没否认。
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苏梵忽然笑了一下,眼眶弥漫着无法掩饰的刺痛。
“周津赫,你这个人真的很矛盾。既然不想找我,为什么一开始要冒充傅明庭骗我。既然不想告诉我你就是海盗,那我失明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算瞎一辈子变成植物人也有的是人照顾,犯不着你操心。”
她越说越急,声线里的颤抖控制不住:“最开始失明的那段时间,我怀疑你不是傅明庭,可每次试探,你都应对得滴水不漏,所以后面我深信不疑。你每一步都算好了,唯独没算过和我的未来,是吗?还是说你从来就没想过和我有未来?”
她清楚他拒绝她,是因为他是个朝不保夕的人,不想拖累她的未来。
就像他曾经说的那样,有没有他,对她来说毫无区别。
可他根本不知道,他对她究竟有多重要。
苏梵很难过很无力,为什么这么久了,他还是觉得他在她这里可有可无……
“想过。”周津赫箍着她腰的手臂越收越紧,艰深开口,声线如砂纸磨过一般沙哑。
“可你一次都没找过我。”苏梵红着眼睛,忍着哽咽说。
周津赫道:“我去过加拿大。”
苏梵怔了一瞬。
“你十九岁那年,在温哥华。”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在你酒店对面的咖啡馆待了三天,你每天下午三点会路过路口,穿件米白色大衣,围巾是墨绿色的,头发比现在短一点,扎起来刚好到肩膀。”
“有个叫Leo的赛车手在追你,每天给你送花送礼物,你从来不搭理,有天他把你堵在酒店大堂,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苏梵说喜欢好看的,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干干净净的男人。
可当时的周津赫全身没几块好皮肤。那些伤疤交错盘踞在他身上,旧的叠着新的,深的盖着浅的,有些结了痂又被撕开,有些溃烂了又结痂。
他把所有能去的疤都去了。
有些太深的去不掉,医生说神经组织已经重建了,再往下切会影响功能。
剩下的就是她现在看到的这些。
周津赫找过苏梵不止一次,每次她都过得很好。
京城苏家的大小姐,父母捧在掌心如珠似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傅明庭和贺兆霆都只是她联姻名单上的选项。
她的人生光芒万丈,不需要一个随时会死在泥潭里的人来玷污。
他以为他可以站在旁边看着她结婚生子,甚至想过等她婚礼那天,包个大红包送过去,落款写海盗。
然后这辈子,就算了。
但他做不到。
无论过程如何千变万化,结果都不会改变的事情,叫做宿命。
爱上苏梵,是周津赫的宿命。
命运从来没有给他爱她的资格,而她也从来没有给他不爱她的余地。
苏梵脸埋在周津赫胸口,汹涌而出的眼泪穿透衬衫布料刺进他皮肉,烫得他心如刀绞。
周津赫捏着她后颈,把人从怀里拨出来,替她揩去眼泪。
“怎么现在这么爱哭。”
苏梵双眼湿红,宛若沾满露水的破碎桃花,呼吸间四肢百骸酸胀得疼。
“周津赫。”
周津赫喉咙发紧:“我在。”
苏梵在他怀里仰着脸,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仿若只装得下他一人。
我想和你说——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想和你拥有一段奋不顾身的爱,一段身不由己的爱,一段连命运也无法主宰的爱。
哪怕只有一天。
哪怕只有一个晚上。
哪怕,最后注定要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