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全抽出手,拱了拱。
“府台大人客气。下官……先回家看看。”
知府一愣,随即笑得更热切:“应该!应该!孝道为先!来人,快,备轿!送雷主事回府!”
雷全摆手:“不用轿。走回去。”
奉天殿,早朝。
卫安将一摞奏折呈上朱元璋,奏折封面,写着四个字:铁轨工程。
朱元璋盯着那摞纸,眉头拧紧。“这就开始了?”
“开始了。路线勘测,已初步定下。从京城到宣府,八百里。沿途地形、水文、地质,勘探队正在跑。”
朱标站在一旁,插话:“人员呢?研究院新收的那些学子,都安排进去了?”
卫安点头。
“安排了。雷全带队,分了三个组。一组跑勘探,一组跟工部协调物料,一组在研究所,攻关钢材冶炼。”
朱元璋撑着案沿,往前倾了倾:“那什么时候动工?”
卫安摇头。
“急不得。料,还没备齐。”
太子一怔:“卫大人,咱们大明朝内不是有冶炼厂吗?难道还产不出钢铁?”
卫安转过身,看着朱标。
“殿下,钢厂的料,优先供给兵部。造火铳、铸火炮、打刀枪,填不满的窟窿。轮到修路造铁轨,剩下的那点边角料,炼出来的钢,杂质多,脆,一压就断。”
“第二。钢厂的炉子,是老式的。温度上不去,冶炼工艺也糙。同样的矿石,人家炼出十斤好钢,咱们顶多炼出三斤,剩下七斤全是废渣。”
“所以,要想修成这条轨,光靠国内钢厂,不行。得从海外买。”
“陛下,这是工程第一期的预算。”
朱元璋打开,奏折上数字列得清清楚楚,一项项,一行行,最后汇总出一个总数。
朱元璋盯着那个总数,指节慢慢收拢。
朱标见父皇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紧。
父皇的手在抖,这账目上的数字,到底有多大?
朱标压着声音:“父皇。您身子可还撑得住?要不要传太医?”
朱元璋没理他,只是抬起手,指头戳在那个总数上,戳得纸页陷下去一个坑。
“卫安。你给咱念念这个数!”
卫安睁开眼,接过奏折,翻到最后一页。
“五亿八千万两白银。”
可满殿文武的脊梁,齐齐一僵。
国库总存银十亿两。
这一条铁路,就要拿走一半多?
这哪是修路,这是要把大明挖空!
朱标往前踉跄半步,手扶住了御案边角。
“五亿?”
朱元璋撑着案沿,缓缓转过身,他盯着底下那片僵住的文武百官。
“都听见了?”
“五亿八千万两。”
李善长垂着眼。
五亿八千万。
这数字,大到连陛下都撑不住了。
卫安那小子,手握调动六部之权,工程他一手包办,料从哪买,人工怎么算,全由他一张嘴。
这中间的油水五亿里头,捞个一两成,就是天大的数目。
李善长抬起头,那双老眼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
“陛下。老臣有话说。”
“这铁轨工程,卫安一手操办。采购、用工、调度,皆出其手。五亿八千万两,数目骇人。老臣斗胆问一句。这账目,可曾经过户部、工部核查?每一笔银子,可都花在了明处?”
“工程浩大,最易生出罅隙。老臣并非疑心安平伯,只是数目过大,不得不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文官队列里,几个淮西系的老臣互递眼色。
李公这话说得妙,不直接骂卫安贪,只问有没有人查账。
可这话里藏着钩子一个工程,全由一人说了算,没查没核,五亿两银子流水般花出去,谁敢担保里头干干净净?
朱元璋没看李善长,转头盯住卫安。
“卫安。”
“陛下。”
“李善长的话,你听见了。五亿八千万两,你一个人定的价,一个人签的单。这里头,有没有水分?有没有人从中捞油水?”
卫安那张半阖着的脸上,没半点慌。
“陛下要听实话?”
“咱就听实话。”
“实话就是五亿八千万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是抠到骨头缝里,算出来的最低价。真要实打实铺完这八百里轨,这数,未必够用。”
朱元璋绕过案,踱到舆图前。
他伸手按在宣府的位置,半晌,转过头。
“卫安。国库,只有十亿两。这五亿八千万砸进去,剩下的银子,够不够撑全国一年的开支?够不够养兵?够不够赈灾?”
卫安没接话。
他把竹签从齿间拔出来,在指间转了半圈。
十亿两存银,是大明的家底。五亿八千万砸下去,等于把家底掏空一半。
可铁路不修不行。
卫安开口:“陛下。国库的银子,不能全投进来。”
朱标立在一旁,眉头拧紧。
“卫先生,不投国库的银子,这五亿两从哪来?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卫安摇头:“变不出来。但能挣出来。”
朱元璋转过身,盯着他。
“怎么挣?”
“头一样,铁轨修成了,不是摆设。它能跑车,能运货,能拉人。从京城到宣府,八百里路,火车一日能跑个来回。沿途设站,收运费。商人运货,百姓赶路,都得给钱。一年下来,光这条线的票钱和货运银子,少说几百万两。”
朱标一怔。
“收收过路费?”
“对。第二样。铁轨沿线,会冒出来无数新镇子、新集市。地价会涨,税收会增。朝廷在沿线设关卡、收商税、卖地契,银子,是滚着来的。”
“这五亿两,是头三年砸进去的本。本砸下去,后头十年、二十年,是源源不断的利。陛下算笔账一年收五百万,二十年就是一亿。本金,早收回来了。”
朱元璋那张脸上的凝滞,慢慢松动。
“陛下。修铁路,是先苦后甜的买卖。头三年,砸银子。后头二十年,收银子。要想不掏空国库,就得先让铁轨跑起来,让钱生钱。”
朱元璋站在舆图前。
“卫安。五亿八千万两,国库拿不出。你再给咱想个法子除了国库,还能从哪儿,把这笔银子,凑出来。”
李善长一拱手,嗓音洪亮。
“陛下。老臣以为,安平伯所言极是。这铁轨工程,关乎大明百年国运,五亿八千万两虽多,但砸得值!”
蓝玉站在后头,手里的笏板差点滑落。
李公疯了?
方才他还暗示卫安账目有鬼,这会儿怎么转头就全力支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