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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顾府门前停稳,顾云峥先一步下车,转身朝车内伸手。

沈云灼搭着他的手臂慢慢下来,脚刚沾地,膝弯便是一软。

她本就有些体虚,又硬撑了一整晚,这会儿松了劲儿,整个人都显出掩不住的倦意。

顾云峥眉头一拧,低声道:“我送你回院子。”

沈云灼没逞强,只点了点头。

到了院门口,顾云峥停下脚步,没有进去。

“早点歇着。”

沈云灼回头看他一眼:“你也早些休息。”

顾云峥应了一声,目送她进了屋,才转身往前院走。

刚走出没几步,张嬷嬷便从回廊那头快步过来,福了福身:“侯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顾云峥脚步一顿,知道躲不过,只“嗯”了一声,往老夫人院里去了。

正屋里灯火通明,老夫人还没歇下,正倚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佛珠。

见顾云峥进来,她抬眼打量了一瞬,摆手让他坐。

老夫人率先开口:“我听说,今日宴上,那鞑靼公主想做你的平妻?”

顾云峥顿了一下,道:“孙儿已当众拒了。”

老夫人冷笑一声,手里的佛珠重重拍在榻几上:“他们倒是敢想!

你父亲当年怎么死的?

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可能让你娶那鞑子女人进门!”

顾云峥道:“孙儿不会娶她。”

老夫人胸口起伏几下,似是把翻涌上来的旧恨又压了回去。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不像刚才那般激烈,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固执。

“我知道,联姻之事,女子也未必有罪。

可祖母不是圣人,也做不了那个大度。

那是血海深仇!

我没法子让仇人之女日日在我跟前叫我祖母,我连看她一眼都嫌脏。”

顾云峥沉默。

顾家与鞑靼之间的仇,不是几句话能解开的。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话锋忽然一转:“先不说那个公主。

小梅的身子最近也养得差不多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纳了她?”

顾云峥眉头顿时皱起来:“祖母,灼儿还怀着身孕。

您这时候让我纳人,置她于何地?”

老夫人闻言,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偏开头,似是不想让孙子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你当祖母愿意这样?

灼丫头是什么心性,我知道。

她自进门,把顾家上下都撑了起来。

可祖母也是没办法。

咱们顾家子嗣单薄,你父亲只留了你一个。

你如今战阵上拼杀,刀剑无眼,若有个万一,总得有个后。

现在府里都认定了小梅是你的人,早晚都要纳。

你拖一日,她便多尴尬一日。

你让她在府里怎么抬头?”

顾云峥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道:“祖母,纳妾的事我从未应过,小梅也未必要走这条路。”

老夫人摇头,苦笑:“你问问她,她愿不愿意。

她若不愿,我老婆子也不逼她。

可她一个孤女,满府都看着,你若不给她个名分,她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你既愿意护着她,又为何不肯走那最后一步?”

顾云峥再次沉默。

他想说“我对她无男女之情”这种话。

可一旦出口,陈青梅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而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在深宅大院里被抬了又放下,那才叫万劫不复。

“祖母,夜已深了。”

他站起身,神色疲惫。

“您早点休息,这件事,容后再议。”

老夫人看着他那张与儿子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

“你这孩子,跟你父亲一样,是个痴情种。”

顾云峥脚下一顿,终究什么也没说,跨出了门。

屋里,张嬷嬷轻手轻脚上前,替老夫人换了热茶,又拿了软枕垫在她腰后。

低声劝道:“老夫人,侯爷的性子您最清楚,逼得紧了,他反倒越拧。

这事,还得慢慢来。”

老夫人长叹一声:“我哪能不知道。

可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怕我等不到他点头的那天。”

张嬷嬷忙道:“您别这么说。

依老奴看,侯爷对青梅姑娘不是没有几分情义的。

当初在边关,是青梅姑娘一家救了他的命。

后来人家满门遭难,只身来京投奔。

侯爷虽未应承什么,可也一直护着,到底是放在心上的。

只是少夫人还在孕中,侯爷不想在明面上伤了她。”

老夫人半晌没说话,只缓缓捻着佛珠。

“既如此,那就更得让青梅自己争气。

明儿个你带个话给她,让她常去灼丫头院里坐坐。

她们二人若相处得好,灼丫头不反对,云峥心里那关,也好过些。”

张嬷嬷应下:“还是您想得周全。”

第二日一早,沈云灼才刚用完早饭,院外便来人通传,说鞑靼阿苏兰公主到了。

沈云灼放下茶盏,让翠竹替她理了理衣襟,这才扶着听兰慢慢走到外间。

阿苏兰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底绣金边的窄袖长裙,腰间系着红珊瑚珠串,长发编成数条细辫,缀着松石和银铃,走路时叮铃轻响。

她身后跟着四个鞑靼侍女,手里捧着大大小小十来个锦盒。

有草药、皮毛、香料,还有些草原上特有的金器银饰,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顾少夫人,我昨日刚安顿下,今日就急着来看你,不会太唐突吧?”阿苏兰笑得爽快,朝沈云灼行了个草原上的礼。

沈云灼还了半礼,温声道:“公主客气,来便是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倒叫我不好意思。”

阿苏兰一摆手:“都是些我们那儿的土物,你如今怀着身子,正该好好补一补。

这些草药都是我让人挑过的,安胎最好。

还有些紫草膏、马油膏,等孩子生下来也用得着。”

沈云灼道了谢,让听兰把东西收下去,又命翠竹上了顾家最好的云雾茶。

两人便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阿苏兰看起来兴致极好,从草原风光讲到进京路上的见闻,又问了沈云灼一些医理药性。

沈云灼应得不多不少,既不显得热络,也不失礼数。

聊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阿苏兰忽然放下茶盏,目光一转。

缓缓开口:“我听说,顾将军如今只有你一位正房夫人,旁的妾侍通房一概没有。

他对你,倒真是情深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