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烛火已经一夜未熄。
裴砚声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后面,那张俊美却冷硬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暗卫单膝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王爷,已经……已经找了一个月了。”
“属下等无能,只查到夫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通往江南的官道上,之后便……便再无踪迹。”
裴砚声手中的狼毫笔,‘咔哒’一声,被他生生折断。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是足以将人吞噬的疯狂与暴戾。
“再无踪迹?”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一个月,我给了你们整整一个月!你们动用了我手下所有的密探,查遍了半个天下,现在却告诉我,再无踪迹?”
“是她江月凝插了翅膀会飞,还是掘地三尺遁地了?”
“王爷息怒!”暗卫吓得浑身一颤,重重叩首,“江南地界,水网密布,商贾往来繁杂,夫人若是有心隐匿……”
“她当然是有心!”裴砚声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厚重的紫檀木书案。
奏折、笔墨、砚台,散落一地。
“她早就想好了要走!她把田产铺子都变卖了,换成了银票,她带着那个野种,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她以为她走得掉吗?!”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住的、濒临绝境的野兽。
他赢了天下,他成了这世上最有权势的男人。
可他一回头,那个他以为永远会在原地等他的女人,却不见了。
她甚至没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只留下了那八个字。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多可笑。
没有了他裴砚声,她江月凝,跟那个只会花言巧语的废物在一起,能有什么欢喜?
“去查!”裴砚声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所有通往江南的商船,客船,一艘一艘地查!所有叫‘江月凝’的,给我一个一个地找!”
“还有,她喜欢看书,喜欢清静。她若要寻一处地方落脚,必然会选江南那些文人墨客聚集的州府。”
“苏城,杭城,扬州……给我一寸一寸地翻!”
“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有我裴砚声找不到的人!”
……
苏城。
午后的阳光正好,少年正在柜台后,手把手地教江月凝打算盘。
“不对,不对,是进一,不是退一。”少年握着她的手,指尖温热。
“这个太难了,我学不会。”江月凝蹙着眉,有些泄气。
“谁说你学不会?我们家阿凝最聪明了。”少年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再来一遍,我教你。”
江月凝被他逗笑了,刚想说话,铺子门口的光线,却忽然暗了下来。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站在了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暗纹锦袍,身姿如松,面容冷峻。
明明是朗朗乾坤,他身上却像是带着化不开的、从京城一路带来的阴沉与寒气。
铺子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站直了身子,看着门口那个她曾经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裴砚声。
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能来?
少年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就将江月凝护在了身后,那张原本带笑的脸,瞬间布满了敌意与戒备。
“你来做什么?”
裴砚声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越过少年,死死地钉在江月凝的身上。
她瘦了。
但气色却很好,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一种发自内心的安逸与平和。
她穿着最寻常的布裙,头发也只是松松地挽着,可站在那儿,却比在侯府时,穿着绫罗绸缎的她,更让他移不开眼。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找了她一个月,想了她一个月。
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想,只要她肯回来,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可当他真的看到她,看到她身边那个碍眼的、与他一模一样的少年时,所有的理智与隐忍,瞬间土崩瓦解。
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江月凝。”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跟我回去。”
江月凝笑了,但是多少带着嘲弄,“侯爷,我想,我上次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侯爷。
她又叫他侯爷。
裴砚声的脚步,顿住了。
“我们已经一别两宽,再无干系。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江月凝说着,便要去拉少年的手,准备回后院。
“站住!”裴砚声厉声喝道。
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了江月凝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再无干系?”他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你是我的妻子,是记在皇家玉牒上的摄政王妃!你说再无干系,就再无干系了?”
“你放开她!”少年怒吼一声,一拳便朝着裴砚声的脸上挥了过去。
裴砚声头也未回,反手一格,轻而易举地便挡住了他的攻击。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撕破了所有伪装,兵戎相见。
“就凭你这个废物,也想护着她?”裴砚声看着少年,眼神里满是轻蔑与不屑,“你除了会哄她笑,还会做什么?你能给她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世道有多险恶?没有我,你们连这苏城都走不出去,就会被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能让她开心!你呢?”少年气得双目赤红,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你能吗?你只会让她哭!让她在这座牢笼里,日复一日地枯萎!裴砚声,你根本不爱她!你只爱你自己!只爱你的权势!”
“我不爱她?”裴砚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一甩手,将少年推得踉跄了几步,撞在了书架上。
“我若不爱她,我用十年时间,去查那些陈年旧案是为了什么?”
“我若不爱她,我费尽心机,将这天下踩在脚下,又是为了什么?”
“我给了她至高无上的荣耀,给了她享用不尽的富贵!我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了她面前!可她呢?她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跟着你这个一无所有的废物私奔?!”
他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都宣泄出来。
江月凝被他攥着手腕,动弹不得,脸色却依旧平静。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等他说完了,她才缓缓抬起眼,看着他。
“这就是你的心吗?”
似乎很不屑的样子。
“裴砚声,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裴砚声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给我的,是侯府的牢笼,是摄政王妃的枷锁。你以为那是荣耀,可对我来说,那是比死还难受的折磨。”
“你觉得他一无所有,”江月凝的目光,转向一旁满眼心疼地看着她的少年,那冰冷的眼神,瞬间融化成了一池春水,“可他给我的,是你永远都给不起的东西。”
“是什么?”裴砚声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江月凝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尊重,是陪伴,是清晨醒来时的一碗热粥,是夜晚归家时的一盏灯。”
“是我在闹,他在笑。”
“是我一回头,他永远都在。”
“这些,你给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