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吴建华问。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发烫。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教授,目光全砸在江梦瑶一个人身上。
江梦瑶迎着这两道视线,声音很平稳。
“数学我要学,生物实验我也要做。”
“化学、物理、甚至计算机,我全都要。”
罗成文刚端起保温杯,手在半空僵住。
吴建华瞪着眼睛,嘴巴半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没发出声音。
全都要。
这三个字在清华的教研室里,听起来比刚才那道偏微分方程还要荒谬。
罗成文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水花溅在木纹桌面上。
“胡闹!”罗成文拔高了音量,指着江梦瑶,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江梦瑶面前,语速极快。
“你以为你是谁?
达芬奇还是冯·诺依曼?
清华建校这么多年,双修学位的不少,但那都是相近学科!
你要横跨纯数、生物、化学、物理,还要弄计算机?”
罗成文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他是真的急了,看着一块绝世璞玉要自己往火坑里跳,痛心疾首。
“八十年代初,数学系招过一个神童,十二岁上大学,过目不忘。
他大二非要去搞理论物理,大三又迷上了计算机结构。结果呢?”
罗成文盯着江梦瑶的眼睛,眼眶发红,
“本科读了六年才勉强毕业,现在在老家一个中学教书!
他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学,最后哪一门都没钻透,全成了半吊子!”
吴建华难得没有和罗成文唱反调。他拉开椅子坐下,叹了口气。
“江同学,老罗说话直,但理是这个理。”
吴建华敲了敲桌沿,
“生物化学的实验,一个周期就是几个月。
你天天泡在实验室里,哪有时间去算那些拓扑空间?
你这是在浪费你的天赋。”
江梦瑶没反驳。
她由着两位教授把话说完。
等办公室安静下来,她拿起桌上那支黑色水性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罗老师。”江梦瑶看向罗成文,
“你举的例子,是普通天才。”
她把笔尖点在那叠打满草稿的A4纸上。
“罗老师觉得我和普通人一样吗?”
罗成文呼吸一滞。
江梦瑶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刚才那个关于非牛顿流体在多孔介质中渗流的模型,是你带的研究生课题。
你们卡了多久?三个月?半年?”
罗成文没说话。
“我用了十分钟。”江梦瑶把草稿纸推回罗成文面前,
“十分钟,我给出了引入分形几何拓扑结构的解法。
如果我愿意,我现在就可以用分数阶微积分把完整的推导过程写出来,最多再花半个小时。
你那个十二岁上大学的神童,能做到吗?”
她转头看向吴建华。
“吴老师,那道大三的逆合成分析题,我用了两分钟。
物理化学的临界点相变推导,我看了一眼相图就口述了全过程。
你需要几个月做出来的实验数据,我在脑子里建个模型,几秒钟就能跑完所有的试错路径。”
江梦瑶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两位老师,我不需要像其他学生那样去上课,也不需要花几个月去啃一本教材。
对我来说,获取知识的过程,和你们把书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开,没有区别。”
办公室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罗成文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词来反驳。
江梦瑶说的是事实。
十分钟解决普通研究生半年的难题,这种恐怖的思维能力,根本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而且,我全都要,不是为了贪多。”
江梦瑶直起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她在黑板正中间写下生物医药四个大字。
“吴老师,你刚才说国内生物医药落后,想让我专心搞高分子合成和靶向药。”
江梦瑶在生物医药旁边画了个箭头,连向数学。
“但现在的生物医药,早就不是靠烧试管、碰运气试出来的了。”
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的响声。
“蛋白质折叠的空间结构预测,需要极其庞大的拓扑学模型和概率论支持。
没有顶级的数学底层逻辑,靶向药的受体结合位点分析,就是瞎子摸象。
而且高阶的化学和物理,全都需要强大的数学模型作为支撑。”
她又画了一个箭头,连向计算机。
“海量的分子对接筛选,靠人工去算?
我们需要算力,需要自己写算法,用计算机去跑几百万次模拟。
不懂计算机底层架构,不懂代码逻辑,怎么优化算法?
指望外包团队来懂你的生物机理?”
粉笔再次移动,连向物理和化学。
“药物分子在体内的代谢动力学,本质上是量子化学和热力学的问题。
不懂物理化学的相变规律,怎么解决药物递送系统中的晶型转变问题?
靠一次次拿小白鼠去填?”
江梦瑶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学科壁垒,是给普通人设定的边界,因为他们脑容量有限,只能专精一门。”
她看着两位教授。
“但我要做的事情,是跨过这些边界。
我要用数学的逻辑去建构模型,用物理的法则去解释机理,用化学的手段去合成物质,用计算机的算力去加速过程。
最后,拿到我想要的生物医学成果。”
江梦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单一学科,撑不起我要走的路。”
吴建华靠在椅背上,眼睛死死盯着黑板上那个由箭头交织而成的网络。
那个网络的核心,是生物医药。
但支撑它的,是目前人类最前沿的四大基础学科。
吴建华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叩击着。
他带了这么多届学生,见过的最聪明的脑子,最多也就是在化学这一个领域里触类旁通。
但江梦瑶刚才这番话,直接把整个现代科学的底层逻辑拆解开,又当着他的面重新拼合在一起。
如果真能做到跨学科整合,或许能走出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
吴建华喃喃自语,眼神慢慢变得没有焦距。
他想起自己手里那个卡了三年的抗肿瘤药物合成项目。
每次在动物实验阶段,药物的代谢速率总是出现不可预知的偏差。
他一直以为是合成路径的问题,现在顺着江梦瑶的思路去想。
如果引入流体力学和量子化学的计算模型,提前在计算机里跑完代谢动力学模拟。
那些废掉的几千只小白鼠和几百万经费,全都能省下来。
这简直是一条前人根本没敢去想的路。
吴建华猛地坐直身体,看江梦瑶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聪明的晚辈,而是在看一个怪物。一个有可能把国内整个科研体系往前推十年的怪物。
罗成文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办公桌旁,手里还捏着那叠打满草稿的A4纸。
作为数学教授,他比吴建华更能理解江梦瑶刚才那番话的分量。
把不同学科的底层逻辑打通,这需要极其恐怖的信息处理能力和逻辑重构能力。这根本不是靠勤奋能做到的,这需要一个超级大脑。
而刚才那十分钟,江梦瑶已经向他证明了,她有这个大脑。
罗成文看着江梦瑶,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想把江梦瑶拉进数学系,让她按部就班地读研、读博,是多么狭隘的想法。
这种级别的天才,不应该被任何一个现有的学科框架困住。
但问题是,清华的规矩摆在这里。
大一新生,连基础课都没上完,就要跨越四个学院,调用最顶级的实验室资源,甚至可能需要跨学科的导师团队联合指导。
这种特例,别说他一个数学系教授,就算是理学院院长,也不一定敢直接拍板。
罗成文转过头,和吴建华对视了一眼。
吴建华眼底的火苗已经烧起来了。
那是一种看到科学突破曙光的狂热,但同时又夹杂着对现有体制束缚的担忧。
罗成文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A4纸放下。
他走到办公桌后,拿起座机的话筒。
手指在拨号键上快速按下几个数字。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通了。
“张院长。”
罗成文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是老罗。对,我在生科院老吴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传出几句简短的询问。
罗成文看了一眼江梦瑶。
“我这里有个学生。”
罗成文握着话筒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不,不是普通的尖子生。
她刚才用十分钟,解开了我那个渗流模型的奇点问题。”
对面沉默了两秒,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还有。”罗成文继续说,语速加快,
“老吴用大三的逆合成分析和物理化学考她,她全部秒解。
她没上过课,全靠自学。”
对面传来清晰的抽气声。
“院长,她不转系,她要同时修四个学科。
这事我和老吴定不了,这超出了我们的权限。”
罗成文死死盯着电话,
“但如果我们不给她开这个绿灯,清华会错过一个时代。”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
随后,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罗成文点点头,把话筒放回座机。
咔哒。
他抬起头,看向江梦瑶。
吴建华也跟着站起身,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兴奋、期待、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紧张,全揉碎了挂在脸上。
罗成文指了指门外。
“院长要见你。”
江梦瑶把帆布包跨在肩上,跟着罗成文和吴建华走出教研室。
走廊里很清静,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
罗成文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啪嗒作响。
他现在的脑子全在那个分形几何的拓扑结构上,恨不得立刻找台电脑跑一遍数据。
吴建华跟在旁边,手里死死攥着那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绝密情报。
江梦瑶走在最后,步伐不紧不慢。
在绝对的算力和逻辑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十分钟后,他们推开了生物科学学院顶层会议室的双开木门。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坐着五六个人。
坐在主位的是院长周嘉耀。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没喝,杯盖在杯沿上轻轻刮着,发出细碎的瓷器摩擦声。
左手边是教务处主任李长明。
他面前摆着厚厚一沓学生档案,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色非常严肃。
右侧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教授,都是各院系的教授。
门一开,所有人的视线全砸在江梦瑶身上。
江梦瑶走到会议桌最前端站定。
不躲不避,迎着这些审视的目光。
李长明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
“胡闹。”
他盯着罗成文,声音在大空间里带出回音。
“老罗,清华建校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本科生跨四个学院培养的先例。”
“规矩就是规矩。”
李长明屈起手指敲击桌面,
“今天给她开了这个口子,明天是不是随便哪个自以为聪明的学生,都能跳出来要求免修基础课?”
“教学秩序还要不要了?”
旁边一位化学院的老教授跟着点头。
“确实太急了,大一连基础都没打牢。”
老教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跨度太大,数理化生全要,最后只会贪多嚼不烂。”
“清华每年招进来的省状元有几十个。”
李长明手指点着桌面上的档案:
“上个月刚有个物理系新生,嫌进度慢。
非要跟着大三上实验课,结果烧坏了一台进口离心机。”
李长明看着江梦瑶,语气严厉:
“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但做学问得脚踏实地。
人的脑容量是有限的,什么都想要,最后只会弄成个四不像!”
江梦瑶没反驳。
她看出来了,李长明不是在针对她,而是在维护整个学校的教务运转体系。
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得用事实砸碎他的认知边界。
吴建华没等江梦瑶开口,直接大步走到会议桌前。
他把手里那沓打满公式的A4纸重重拍在李长明面前。
“规矩是给普通人定的。”
吴建华声音发颤,指着桌上的纸,
“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江梦瑶这样的学生!”
李长明低头看了眼,眉头拧起。
“这是老罗的研究生课题,非牛顿流体渗流模型。”
吴建华手背青筋凸起,拍打着桌面,
“老罗手底下的研究生卡了半年。
她用了十分钟,找出了奇点,给出了分形几何拓扑结构的解法。”
会议室里的低语声停了。
李长明把那叠纸拿起来,翻了两页。
他不是数学专业的,但能看懂公式的推导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