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姒察觉有异,快步走到大门前,抬腕一拽,透过门缝,却见大门外已落下鎏金锁头。
她蓦地忆起早间达勒殿下曾提起,让她防备兀桐殿,原来对方竟已经到了急不可耐的地步。
巫姒讥讽一笑:“穆安公公......本祭司的笛子你不问自取,会用吗?达柯殿下向你许诺了多少好处?”
门外沉寂无声,似无人值守,无论巫姒如何挑衅,对方始终一声不吭。
巫姒沉下心来,回到榻前为达鲁把了把脉,其脉象倒是与穆安所说一致,已出现了绝脉脉象。
寸关尺脉散如解索,时而促跳,时而骤歇,如麻雀啄食。此象只有在脏腑元阳溃散、心脉欲绝之时才会出现,不出三日,必致危亡之境。
巫姒轻轻掰开达鲁的手指,将他手中的石块一一取出,赫然发现其中一块石头颜色有异,表面染着些棕色,达鲁的指缝间也残留着些许干涸的棕色药渍。
而一旁案几上的药碗中,还有半碗未服完的药液。
巫姒顿时明了,大王为何在一日间危急至此,他怕是见这期盼已久的神石,并不能挽救他的病症,一时急火攻心,伤了心气。本就是垂危之体,骤然散掉的心气,便再难以聚集维系性命。
而达柯铁了心要幽禁大王和自己于一处,想来是做好了背负弑父夺位的污名。
“当真是小觑他了。”
巫姒银牙暗咬。以往总是以纨绔子弟形象出现在朝臣面前的达柯殿下,却没想到是阴狠至极的一条毒蛇,一出手便让人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此时想来,内侍穆安便是在顷罗叛变后调派到圣寿宫的,原来他竟从那时起,就已经着手布局了。
比起身陷桎梏的自己,巫姒更担忧达勒殿下的安危,他作为王储子弟,当前处境恐怕更是凶险万分,一旦被擒,只会当场被枭首示众。可银笛被窃走,她什么也做不了。
天色渐暗,殿内一片漆黑,只余达鲁床前一盏烛台散发着微弱柔光。
然而在这偌大的空旷大殿内,这微弱的一盏烛光,只能照亮一个身位的距离,就连床榻上的达鲁,也处在半明半昧间。
巫姒端着唯一一盏烛台,走到窗前推了推,纹丝不动。
窗户全然封锁,窗外的月影寒光,她亦无从得见。
月升日落,星河垂野之际,泓河岸的参天木林中无半分人声,偶有几声虫鸣断断续续,四处透着清寒寂静。
几声水花搅动的声响,猝然打破了这份静谧。数道黑影自河岸边爬入木林中。
月光之下的数道朦胧身影,大都身中数箭,更有甚者,毛发皆无,全身漆黑如焦炭,身上的肌肤和衣裤紧紧粘连在一处,面目已被灼烧得辨不出五官,只依稀能看出一个人形。
最终上岸的两道高大身影,将四周的林木枝桠折断半数,洒下的清冷月光,映照出它们白中带赤的毛发,如同画师不经意间将红色的朱砂,倾洒在了洁白无瑕的作品上,成为了画作一大败笔。
他们衣不蔽体,肌肤溃烂,偶有个别肌肤完好者,却一身赤红。
进水的鞋底踩着水声向前行进,纵然跑丢了鞋,或是仅余一丝皮肉牵连的残肢掉了队,他们也浑然不觉,只毫不停歇地奔往木林深处,似有某种神秘的吸引力,牵引着他们聚集到此处。
随着黑影的脚步不断前行,前方隐隐闪现夺目红光,似红日坠落林间,透过枝桠,散射出道道霞光。
一道身量与参天古木齐高的赤红身影,紧闭双目,双钳虚托半空的红色铁片,周身浸染在红色流光中。
待两道高大的白色身影出现,齐聚林中时,血魃口中呢喃细语,念诵之声低沉如暮鼓,慑人心魄,林中道道黑影屈膝俯首,两道与之齐高的白色身影也不例外,双膝顿地叩首之时,如地动山摇。
少顷后,赤光残片冲天而起,疾如流云,向东而去。
魃王悍然而起,目视赤霞流光,以钳截断百年古木,随行而去,所经之处,树冠十不存一,万妖随行,如蚁群梭行林间。
“蚂蚁搬家......这是要下雨了?”
付蓁月望着一队黑蚁,从树根处自下而上,爬到自己作为临时床榻安眠了一整晚的树枝上,就快钻进自己的袖口里时,忙从路旁树枝上跳下来,为它们让路。
伸了伸懒腰,付蓁月走到官道上,抬首望天,本应是朝阳初升、万里无云的天空,此刻却乌云滚滚,偶有闷雷之声。
她走到三只仰天大睡的白毛巨猿身旁,顺着‘里革约’族长的手臂,爬上他的肩头处,在他耳边大喊:“起床了!”
空中闷雷声戛然而止。
三位族长在付蓁月的温声呼唤下,立时睁开了惺忪双目,揉眼坐起。
付蓁月坐在‘里革约’族长的肩头道:“昨日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趁着这大雨还没落下,咱们继续赶路,过了前方邺城、贡都,便能到大钺了。”
按照当前速度,说不定天黑前就能赶到贡都,明日午间时分就能到大钺。”
三只巨猿颔首应声,扛起地上的干粮包袱,挂在手臂上站起身来。
身后随行着的一众蝎卫,也纷纷清点各自行装,做好出发准备。
然蝎卫奔行至百步远时,倾盆大雨倏然而至,仅眨眼间,便将众人浇得全身湿透。
雨幕之中,视线模糊,付蓁月隐约见道旁丘陵下,有几丛老斑竹和一座半遮半掩的浮屠佛塔,便动了前去避雨的念头。
走到浮屠佛塔前,蝎卫躲在宽敞的庙檐下,挤一挤,勉强能容纳下百余人,而白毛巨猿身量过高,进不了檐下,只得将装有干粮的包袱放到屋檐下后,回身躲在斑竹下避雨。
瓢泼大雨自庙檐碧瓦落下,如透明珠帘一般砸进青砖积水上,鼓出一个个水泡,水泡灭了又起,起了又灭,周而复始,宣告着这场大雨的来势汹汹。
自与巫姒分道而行后,付蓁月带着有限的干粮一路拮据度日,加之三只白毛巨猿食量惊人,一只巨猿一顿的食量,就能赶上五十人的口粮,若放任他们敞开了吃,每顿至少得准备半头牛,方能让他们饱腹。
想着回大钺的途中,定有食肆铺子可供采买,吃食太多,不便于行路,付蓁月便只是命官船上的伙夫,适当准备了些,向巫姒多要了些银票和金饼。
昨日午食的风干肉条已然吃完,晚间每人只分得一块大饼,又连夜赶路,晨起还未进食,眼下早已饥肠辘辘。
负责分发干粮的蝎卫,来到渗水的包袱跟前,顿时心中一凉,解开一看,本就所剩无几的两百多块大饼,已经被雨水浸泡,成了一堆溶烂之物。
“王妃,这......饼都被泡发了。”
付蓁月循声望去,注意到袋中的大饼,多数已成碎渣。有蝎卫拿起泡发一半的大饼,毫不在意地大口吃着,只说别浪费,挑一挑还能吃。
付蓁月心中不忍,知晓那泡发的大饼是何恶心滋味,纵使大家你一勺我一勺地对付一口,也不能让所有人填饱肚子。
看着身后的寺庙大门,付蓁月突然想起佛家常言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若是以银钱向庙内僧人换些吃食,想来应是可行的。
担心蝎卫和白毛巨猿惊吓到庙中僧人,她独自上前握住大门铜环,叩响了寺庙大门。然而敲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前来打开寺门。
付蓁月正感诧异,此庙门槛和朱红大门一尘不染,透过门缝还隐隐飘出香火气息,按理说算不得荒废古寺,而是一座常年有人打扫,且香火不绝的寺庙。
付蓁月疑心自己是不是过于斯文,让敲门声被雨声覆盖,没能传进屋内打坐念经的僧人耳中,想透过门缝朝里大喊两声,伸手推门,不料吱呀一声,竟把大门推开了一个小缝。
“没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