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把车停在行政楼前的空地上,拎着早准备好的帆布袋子下了车。
江城跟在后头,新领的工作证攥在手里,入职手续在人事科办了整整一个钟头,签字、按手印、领工牌、分工位,一套流程走完,小伙子的后背已经洇了一层薄汗。
杨兵没多废话,领着江城直奔二楼厂长办公室。
门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来了。
李厂长见杨兵进来,放下搪瓷茶缸,冲他招了招手。
“办妥了?”
“办妥了。”杨兵把江城往前推了半步,“李厂长,这是我内弟江城,往后在您这儿讨饭吃,给您添麻烦了。”
江城赶紧弯腰,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蹦出完整的话。
李厂长上下打量了小伙子两眼,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
“行了,别紧张。你姐夫的面子搁在这儿,亏待不了你。”
他扭头看了看桌上的人事调令,大笔一挥,在科室栏里划掉了仓管,填上人事科。
杨兵愣了一拍。
“人事科?”
“仓管那边天天搬箱子扛货,半大孩子累出个好歹来,你找我算账还是我找你算账?”李厂长把调令往杨兵跟前一推,“人事科清闲,跟着老赵学学怎么整理档案、跑跑腿,先把规矩摸熟了。”
这老狐狸,面子给得足。
杨兵没客气,从帆布袋里掏出两条烟,一瓶酒,搁在桌角。
李厂长扫了一眼,没推辞,顺手拉开抽屉塞了进去。
“对了。”
李厂长关上抽屉,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叠了起来。
“杨主任,我这厂子食堂的伙食你也不是没见过,工人们天天棒子面就咸菜,嘴里能淡出个鸟来。你那边要是能匀出点肉……”
“李厂长。”杨兵搓了搓手指头,摇头,“我们钢铁厂自己都供不上趟。战备生产加班加点,一千多号人敞开了嘴,我恨不得把仓库的耗子都炖了。真腾不出来。”
李厂长叹了口气,没再追。
“行,我也就嘴上问问,你不容易,我晓得。”
从玻璃厂出来,江城站在偏三轮旁边,两只手绞着工作证的绳子。
“姐夫,李厂长人真好。”
“好不好的,看你自己。”杨兵发动车子,头也没回,“嘴巴甜着点,活儿干利索点。”
江城使劲点了两下头,转身小跑着往人事科方向赶。
傍晚。
杨兵从厂里回到四合院,灶间飘着棒子面粥的味儿。
江娆听见门响,她抬了下头。
“城子的事办好了?”
“办了。人事科,清闲岗。”
江娆手里的针停了一拍,眼圈泛了点红,低头继续扎针。
杨兵拎起暖壶倒了盆热水,端到炕前,蹲下来把江娆的脚拽了出来。
“干嘛?”
“泡着。大夫说了,怀着孩子脚容易肿,每天拿热水烫一烫。”
江娆挣了两下没挣过,索性由着他。
热水漫过脚踝,她整个人松了下来,靠着炕柜闭上了眼。
杨兵蹲在地上,拿粗布巾给她搓脚心,搓了没两下,院门被拍了三下。
不急不缓,间距均匀。
杨兵的脊背一紧。
他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起身拉开门闩。
门口站着的还是那个年轻军人,杨老的警卫员,小刘。
“杨主任,首长请您过去。现在。”
杨兵冲里屋喊了一声。
“娆娆,我出去一趟。”
江娆在炕上应了一声,没问去哪。
胡同口,那辆深灰色吉普又停在老位置,引擎怠速运转,排气管喷着白雾。
杨兵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立刻起步。
“什么事?”
小刘两手把方向盘,盯着前路。
“首长没说。但催了三遍。”
上次杨老派人来,不紧不慢,有说有笑,还让伯母炖了排骨。
这回催三遍,说明不是请客吃饭的事。
到了杨老家里,杨老直接站在廊下等着,他右手攥着个信封,纸页边沿都揉皱了。
杨兵脚步一顿。
这老爷子,急到连鞋都没换就出来了。
“进来。”
杨老转身往书房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
书房门一关。
杨老把那个揉皱的信封拍在书桌上。
“老周没了。”
杨兵站在原地,两条胳膊垂在身侧。
“哪个老周?”
“周怀远。”杨老一屁股坐进太师椅,两手撑在膝头上,手背的青筋根根凸起。“三天前还一块喝茶下棋,人好端端的,昨天一早,家里人找到我这儿人不见了,衣裳、铺盖、洗漱的东西,全在,人凭空没了。”
杨兵的后脖颈窜上一股凉意。
周怀远,这个名字他在杨老家里听过两回,军衔不低,级别也不低,这种人不是街头巷尾随便消失的老百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组织的视线里。
凭空消失,只有一种可能。
“杨老。”
杨兵拉过那把圆凳,坐下,两膝几乎顶到书桌沿。
“我跟您说过的话,还记得吧。”
杨老抬起头。
“暴风雨,来了。”
杨兵的两根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这场风暴不只刮底下的人,上面的,一样刮。级别越高,卷得越深。老周的事不是个例往后几个月,您身边还会有人消失。不是一两个,可能是一串。”
杨老两只手在膝头上摁了又摁。
沉了足足十秒,老爷子开了口。
“你让我怎么做?”
“三件事。”杨兵竖起三根指头,“第一,这段时间不要出门,不接任何老战友的帖子,不参加任何聚会。谁来请都别去!第二,家里的东西过一遍,但凡有拿不准的字画、信件、照片,烧掉。第三……”
他顿了一拍。
“家里有几个孩子在外头的,往回收,能回来就回来。回不了四九城的,联系我。”
杨老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行。”
杨兵站起身。
“老家那边的事您不用操心。真到了那一步,给小刘捎个信儿,我把路趟好了等着。”
杨老缓缓点头。忽然伸手拦住了要走的杨兵。
“今晚别走了,住这儿。”
“不成。娆娆怀了,我得回去盯着。”
杨老的手僵在半空。
“……怀了?”
“两个多月了。”
那张写满沧桑的老脸上,挤出了笑,短暂的,却是真实的。
杨老一把拽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个红绒布包着的扁盒子,塞进杨兵手里。
“给孩子的,拿着,不许推。”
盒子沉甸甸的,杨兵低头一掀,红绒布底下卧着一块温润的老玉。
“杨老。”
“走吧。”老爷子摆了下手,重新靠回太师椅里,“回去照顾你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