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瑶跟着老马在垃圾场转了大半天，看了垃圾场的五个主要区域。
机甲坟场、飞船残骸区、电子元件堆积区、塑料垃圾山和地下渗滤液收集池。
每一个区域都有不同的污染特征和处理难点，机甲坟场以重金属和辐射污染为主，飞船残骸区以石棉和有机污染物为主，电子元件堆积区以铅、汞、溴化阻燃剂为主，塑料垃圾山以微塑料和持久性有机污染物为主，地下渗滤液收集池则是所有污染物的最终归宿。
所有的问题都源于同一个原因：分类没有做到位。
老马在一座由废弃飞船外壳堆成的小山前面停下来，“你看了这么多，有结论了吗？”
“有，你们的分类有问题。”
“分类？”老马皱眉，“我们分得很细，你看看黑市的拆解区，金属归金属，塑料归塑料，电子元件归电子元件。”
“那是拆解分类，不是污染分类。金属里面，铅和铜混在一起，铅是有毒重金属，铜是普通有色金属。
你们把铅和铜一起卖了，铜的买家得到了铅，铅的毒性不会因为你们卖了它就会消失。
它会从铜的冶炼厂排出来，进入空气、进入水、进入土壤。”
沈清瑶蹲下来，从飞船外壳的缝隙里取了一份灰尘样本，“塑料也是。塑料里面，pVc和pEt混在一起，pVc燃烧会产生二恶英，pEt不会。
你们把所有的塑料当成一种东西处理，焚烧的时候，二恶英就出来了，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老马的表情变了，有种被说中了心事之后无处躲藏的窘迫，“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改？”
“因为没钱。”老马的声音低了下去。
“分类越细，成本越高。铅和铜分开，要增加一道工序，要增加一个储存空间，要找一个只收铅的买家，这些都要钱，我们没有钱。”
沈清瑶站起来，看着老马，“我有。”
老马愣了一下。“你？”
“我不是来抢你们生意的。我是来帮你们把生意做大的。”
沈清瑶从背包里拿出一份她昨晚写的简易方案，“分类的成本我来出。卖出去的收入，你们拿七成，我拿三成。半年之内，你们的收入至少翻一倍。”
老马接过那份方案，纸上写的内容是污染分类，成本分摊，以及收益分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有点看不懂了，因为写得太简单，简单到他不敢相信这真的能行。
“你出钱，我们出工，收入你三我七，你图什么？”
沈清瑶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垃圾场，“图这座山变小，这是我来此的目的。”
老马看着沈清瑶，目光沉沉。
他们自己人都懒得在意的事，一个外界之人竟如此上心，真会这么好心吗？
晚上，沈清瑶回到驾驶舱小屋，把今天采的所有样本在桌上排开。
机甲坟场的土壤、飞船残骸区的灰尘、电子元件堆积区的粉尘、塑料垃圾山的微塑料、地下渗滤液收集池的水样……
十几份样本，每一份都有编号，有标签，有采样记录。
她从衣襟里摸出老秤杆，秤杆的暗金色光芒比昨天稳定了一些，系统界面展开的速度也快了一点。
“任务进度：3%。
已完成污染源初步调查，分类方案已提交给老马。
获得环保积分： 100。”
窗外，垃圾场在夜色中漆黑无比，但远处有一点微微光正在移动，那是老马在值夜班。
他答应了分类方案，明天就开始试运行。
试运行不需要很多钱，需要的是一个人愿意相信新方法比旧方法好。
重要的是，他也想试试能否真的改变他们的世界，能否赚到更多的钱。
老马的分类试运行在第二天就开始了。
他把平时拆解的一小块区域划分成五个堆放区，金属一类、塑料一类、电子元件一类、危险废物一类、其他一类。
每一类旁边竖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这一类的名字和沈清瑶写的处理去向。
金属的去熔炼厂，塑料的去再生厂，电子元件的去提炼厂，危险废物的去专门处理机构，其他的送去垃圾场深处的填埋区。
沈清瑶站在老马身后，看着他手下的几个工人在五个堆放区之间忙活。
他们不太情愿，毕竟多了一道工序，多花时间，钱没多给。
但老马发了话，他们不敢不听。
“老马，你的人不太高兴。”
“高兴能当饭吃？”老马头也没抬，“你那个方案，半年之内收入翻一倍。他们现在不高兴，等拿到钱就高兴了。”
沈清瑶不置可否。
在天丹宗，赵平一开始也不高兴，分类试点每天写记录，多出来的工作量。
现在赵平是分类组的组长，四十个人听他指挥，不高兴到高兴之间隔的不是道理，是结果。
“老马，我要去垃圾场深处看看。”
老马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深处？垃圾场深处有辐射。”
“我有防护。”
老马看着沈清瑶。
她穿着件冲锋衣，脚上蹬着一双普通的运动鞋，怎么看都不像有防护的样子。
但想想她能只身一人来到这里，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无需过多担心。
“深处有个地方，你可能会感兴趣。”
老马放下扳手，走到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前面，指着一个位置，“机甲坟场的中心区。那里有这台星球上最老的废弃机甲，三百年前第一批倒在这里的。从来没被人动过，因为辐射太强，没人敢去。”
沈清瑶看着地图上那个点，标注是“克洛诺斯一号”。
“你怎么知道那台机甲？”
“听说的。”老马说。
“我师父的师父那一辈传下来的，说那台机甲里的东西拆出来能买下半个星球，但没人能进去，进去了也出不来。”
沈清瑶把地图上那个点记在心里，“等我回来。”
老马看着她朝垃圾场深处走去，没有拦她。
他觉得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女人，可能真的能进去，还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