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乐山下来,江风把松脂味吹得一干二净,换成了码头飘上来的煤烟和腥水气。唐震在路边摊前停了一下,要了两碗老荫茶。张玄灵接过茶碗一口喝完,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那张报纸你再看一眼。”
张玄灵从怀里摸出那份从歌乐山档案库带出来的旧报纸,在膝盖上摊开。报纸边角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页角那则简讯被水渍洇过,只有寥寥数行——丰都后山发现疑似抗战时期日军遗留物品。他把报纸翻过来,指腹在报头日期上按了一下。一九七六年十月。和唐震手里那份芥川启事同一家报社,同一个月。
“两样东西搁在同期,就是有人把这两条消息都盯上了。日本人当年在丰都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现在说不清,但至少他们没清干净。”他把报纸重新叠好塞进怀里,抬头看着唐震,“你再往下查,还会碰到更多。”
唐震没说话。把茶钱压在碗底,推给摊主。
两人沿石阶往回走。码头的挑夫正在卸最后一船货,扁担压得吱呀响。一个穿蓝布褂子的搬运工扛着麻袋从他们身边经过,麻袋上印着川岛渝药厂的厂名——五车间停产前出的最后一批货。
快到厂区侧门时,值班的老赵头一路小跑过来,胶鞋底在碎石地上擦得嚓嚓响。
“唐震!林总今天一早就到了,点名要见你——叫你去他办公室报到,马上。”
张玄灵看了唐震一眼,没说话。唐震把夹克袖口上沾的松针拍掉,跟着老赵头往厂区深处走。
“他叫人等了多久。”
“八点半就在办公室了。刚才还让孙科长问我你回来没有。”老赵头压低嗓子,“你等会儿进去了别硬顶,这人说话不冷不热的,但厂里现在没人敢得罪他。”
唐震没应。
林明嗣的办公室在厂区最深处那栋三层小楼里。爬山虎把窗户遮了大半,楼道墙皮剥落了一层,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保卫科科长老孙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咚咚响。
“你上回那个入厂登记还没补——算了你先进去,别让林总等。”
唐震推开办公室的门。
林明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牛皮纸档案夹。唐震进去时他正在翻档案,没有抬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窗帘是拉开的。窗台上积着一层干透的苍蝇屎,玻璃上蒙着从厂区烟囱飘来的灰。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杯沿上沾着口红的淡红印子——不是他的杯子。
在他翻档案的右手边,搁着一份刚拆开的电报。纸张很新,边角还没起毛,发报地址三个字:神农架。
唐震没有坐。
林明嗣把档案合上,抬起头。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眉毛很淡,脸上没什么表情。
“五车间去年年底停产之后,你的考勤一直挂在厂里。按规定,产量清零、车间封存,工人要么转岗要么离职。”他把钢笔搁在桌上,笔身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保卫科的人大多转去库房了。我查了查,你的转岗手续没办。”
唐震没有接这个话。他看着桌上那张电报,收报地址是川岛渝药厂,收件人林明嗣。
“去年年底,厂里组建了一支采药队,进神农架林区。任务是为新药项目提供样本。一共九个人,队长叫张薙——退伍兵出身,在厂里当过临时工。”林明嗣把电报拿起来,用指尖推过桌面,“档案上写的是你战友。”
唐震低头看了一眼电报。发报地址神农架,收件人林明嗣。电文六个字:营地被毁,人员失联。
“上周发的电报,到现在没回。你们当兵的人最在乎战友对不对——我不太懂,但不重要。”林明嗣把电报推到唐震面前,纸片滑过玻璃板,停在桌沿,“我要你去神农架,把这支采药队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去。”
林明嗣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瓶里装着半瓶无色透明的液体,标签上印着安邦的标志和一行编号。冷白色的灯光透过液体,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极淡的影子。
“这个——或许对你有帮助。”他把瓶子搁在电报旁边,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不过要等你把采药队带回来。你回来的时候,它就是你的。”
唐震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个小瓶子。半瓶透明液体,标签上印着安邦的标志。林明嗣没有说这药治什么,没有说为什么觉得他需要,甚至没有说这药叫什么名字。只是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告诉他——回来就能拿走。
他把目光从瓶子上抬起来。
“我去。”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那瓶药还搁在桌子正中,标签上的编号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反光。
唐震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了。办公室的门还开着,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电报吹得微微翘了角。林明嗣没有起身关门,只是把钢笔搁下,伸手拿起那个小玻璃瓶——瓶里半瓶透明液体在冷白色灯光下晃了一下,标签上的编号一闪而过。他把瓶子放回抽屉里,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然后继续低头看那份实验报告。
秘书小周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进来,把凉透的白瓷茶杯换走。他看了一眼林明嗣手边的档案夹,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犹豫了一下。
“林总,那个人——您怎么把药给他了?那个药……研发部不是说很贵的吗。”
林明嗣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继续写着。
“你觉得他还能回来吗。”
小周端着茶杯愣了一下。林明嗣把笔搁下,拿起那份刚拆开的电报,在指尖轻轻折了一下。电文上那六个字——营地被毁,人员失联——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反光。
“一个死人,需要药吗。”
语气从头到尾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项实验数据。小周端着茶杯站了片刻,没有再问,轻手轻脚退出了办公室。门关上了。爬山虎的枯藤被江风吹得在玻璃上轻轻刮了一下。
走廊上,张玄灵靠在墙边嚼干辣椒。听见门响,把辣椒嚼完站直了。
“他说啥子。”
“让我去神农架找采药队。”
“你咋个说的。”
“我说行。”
唐震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他给我看了一瓶药。没说治什么,没说叫什么——只说等我回来就是我的。”他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血刻的位置在昏暗的走廊里只是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他没提手臂,没提鳞片,什么都没提。他不需要提。”
张玄灵没有接话。他把道袍袖口那道被鬼楼钉子划开的口子又往上卷了半寸,露出小臂上还在结痂的旧伤——仓库里替唐震挡煞气柱时烫的,一直没长好。
“这药他要是真舍得给你,就不会当着你的面放进抽屉里。他拿出来给你看,不是想治你——是想让你晓得他有。等你死在神农架,这瓶药还是他的。”
张玄灵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唐震。
“你去神农架,他不拦你。他怕你不去。”
唐震没有说话。他把手重新插回夹克口袋,摸到那张烟壳纸,纸上的巫傩符号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一道弧线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笔。她让小男孩送来这张纸的时候,已经算准了他没法拒绝。林明嗣的局,张薙的命,傩的符号,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他回头看了一眼厂区深处那栋被爬山虎遮住窗户的小楼,然后往灰砖楼方向走去。
唐震没有直接回灰砖楼。他从厂区侧门出来,沿江边石阶往下走了一段,在一个废弃的缆桩上坐下来。江风吹过来,把办公桌上那股凉茶的涩味和爬山虎枯藤刮在玻璃上的声音一起吹散了,但林明嗣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在——不是威胁,不是谈判,是通知。通知他张薙被困在神农架,通知他药可以给,通知他去当一个死人。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那张烟壳纸。纸上的巫傩符号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一道弧线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笔。傩让小男孩送来这张纸的时候,算准了他没法拒绝。林明嗣把电报推过来的时候,也算准了他没法拒绝。张薙的命、傩的线索、那瓶没让他碰的药,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他把烟壳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右手无名指在口袋里轻轻划了一下——不是他命令的,是血刻在跟着那个符号的弧线走。他在码头边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往回走。张玄灵在巷口等他,靠在灯柱上嚼干辣椒,看见他过来,把辣椒嚼完站直了。
“你没回屋。”
“在码头坐了一会儿。”
“想通了?”
“没想通。但账算清了。”唐震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半寸,露出锁骨旁边那片暗红色的鳞片,“他以为我不敢去。他以为我在丰都丢了半条命,回来会找个地方躲着。他不了解侦察兵。侦察兵最擅长的不是打,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找到别人藏起来的东西。他给我看那瓶药的时候说——等你回来。他没打算让我回来。但我会回来。把张薙带回来。把他的药瓶摔在他桌上。”
张玄灵没有接话,只是把道袍袖口那道被鬼楼钉子划开的口子又往上卷了半寸,露出小臂上还在结痂的旧伤。他把铜印从腰间解下来挂在脖子上,抬头看着唐震:“他在神农架等你。你怕不怕。”
“怕。”唐震说,“但怕不影响拔刀。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