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漾把那个名字写在纸上,看了很久。
不是冯敬才,不是任何她此前掌握过的线索里出现过的人。那是一个在天启京中担任闲职的小官,官阶不高,职位清闲,在任十余年,从未在任何一份重要奏折上留过名字。正因为如此,他才从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把那封从布庄商人匣子里取出的密信重新展开,对着灯火看了第三遍。信是南夏密文,但其中有几处夹杂着天启官文的惯用格式,那种格式不是南夏人能模仿出来的,必须是在天启官场浸淫多年的人才会不自觉地带进去。她把这个细节压在心里,没有立刻说出来。
审讯布庄商人的事,她交给了承之最信任的亲卫统领去做,自己没有在场。亲卫统领回来复命时,带来了两件事:第一,那个商人招认,他与那名京中小官的联络,是通过一条专门走西域货物的商道进行的,每隔一个月,会有一批“香料”从西域方向进来,夹带在货物里的,是用特殊墨水写成的密信;第二,商人在招认时,提到了一个他自己也不清楚全貌的说法,说他的上线曾经提过,这件事“不只是南夏皇后一家的买卖”。
姜茉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在心里停了一下。
她没有把这个细节告诉承之,只是让人把商人继续关押,不许他与任何人接触。她需要先把这条线的走向想清楚,再决定怎么动。
当夜,她往梨漾那边发了信号,把那个名字和“西域商道”这几个字一并传了过去,附上三个字:查此人。
梨漾那边的回应比她预料的快,但内容比她预料的要重得多。
回传过来的不是简单的确认符,而是一段经过压缩的信息,梨漾用的是她们母女之间约定的私用编码,解开之后,内容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梨漾在京中平定叛乱后,从被俘的叛党头目身上审出来的东西:那名头目在供词里提到,他们与南夏皇后的联络人,并非只有冯敬才一条线,还有另一条线,走的是西域方向,通过一个在西域与天启之间做香料生意的商队中转。
第二部分,是系统对一批截获的密信碎片进行信息复原后得出的结论:南夏皇后、北方游牧的某支部族首领、以及西域一股正在迅速扩张的势力,三方之间存在着断断续续的往来痕迹,时间跨度超过五年,目标指向天启的北境防线、漕粮命脉、以及皇室内部的继承稳定性。
第三部分,只有一句话:父亲那边已经收到预警,北境战线有异动,请娘速查南夏方向是否有配合动作。
姜茉把这段信息看完,在心里把它和手里的那封密信、商人的供词、以及那个从未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京中小官,全部拼在一起。
拼出来的东西,比她此前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不是皇后一个人的局,也不是南夏一国的谋算。这是一张网,织了至少五年,经线是南夏,纬线是北方游牧,而西域那股势力,是这张网上最新、也最不稳定的一个节点。天启夹在中间,北境有战事,京中有内乱,南夏方向有巫蛊渗透,三件事同时发生,不是巧合。
她把中转器放下,走到营帐外,看了一眼夜色里的峦州城方向。
城里还有一个人没有着落。
老者说,惠妃就在峦州城内,被皇后的人囚禁着。承之还不知道这件事,姜茉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他。但现在,她意识到,惠妃的存在,可能不只是一条需要解救的人命,而是一个关键的信息节点。惠妃在南夏宫中多年,她知道的事,可能远比任何一封密信都要完整。
皇后把她留着,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她还有用。
这个判断让姜茉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到营帐,把老者叫来,问了一个此前没有问过的问题:惠妃被关押的地方,是否有人定期去见她。
老者沉默了片刻,说:“有,每隔十日,会有一名女官去一次,带的是皇后的口信,但从来不带任何书面的东西。”
姜茉问:“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老者想了想,说:“后日。”
姜茉把这个时间记住,没有再问。她让老者退下,自己在灯下把今夜得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把能确认的和不能确认的分开,把需要立刻行动的和需要等待时机的分开。
她在“后日”这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那名定期去见惠妃的女官,是目前她能接触到的、距离皇后最近的一条线。如果能在那次见面之前,先见到惠妃,或者在那次见面之后,截住那名女官,她能得到的东西,可能比审讯十个布庄商人都要多。
但这件事,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做,也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承之。
承之的身体还在恢复,老者说解毒需要三日,今日是第二日。他的神智已经完全清醒,但体力还没有恢复到能够行动的程度。姜茉知道,如果她现在告诉他惠妃就在峦州城内,他不会安静地等在营地里。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压,吹熄了灯。
夜里,营地外围的暗哨换班,姜茉听见了脚步声,数了一下,比平日多了两个人。她没有动,但把这件事记住了。
天亮前,有人在营帐外轻叩了三下,是亲卫统领的暗号。姜茉起身,开了帐帘,亲卫统领压低声音说,关押布庄商人的那间屋子,今夜有人试图靠近,被暗哨发现后撤走了,来的方向是峦州城内,走的路线和昨夜老者带她取鬼蒿时走的那条小道,有一段是重合的。
姜茉把这句话听完,在心里把它和另一件事对在一起:老者说他在峦州城内耳目众多,但他没有说,他的耳目是否只为他一个人所用。
她看着亲卫统领,说:“把老者请来,就说我有事请教。”
亲卫统领领命去了。姜茉重新坐回营帐内,把灯点上,等着。
老者来得很快,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进门时,姜茉注意到他左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绳,绳上穿着一枚小小的铜片,铜片的形状,和她在那几处封条铺面门板上看见的某个印记,轮廓是一样的。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让老者坐下,倒了一盏茶推过去,然后问了一个与昨夜完全不同的问题。
她问:“你说你与惠妃娘家有渊源,惠妃娘家,姓什么?”
老者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