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进入第十八天的时候,梨漾的课堂出了一件事,把姜茉在外进的账室里惊动了。
那天沈先生照例在厢房里给两个孩子授课,讲的是天启国各州的赋税制度,沈先生把各地的征粮比例报给他们听,让他们记,讲完之后随口考了一句,问:“若是北方三州连续两年欠收,朝廷该从哪里调粮补缺。”这本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沈先生问出来的意思也不过是考察两个孩子的记忆,并不期待什么像样的回答。
承之没有接话,把木棍横在腿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梨漾却坐直了,把沈先生刚才报的几个数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说了一段话,说:“南方两州的粮价每逢北方歉收就会被压着不动,是因为南方粮商每次都知道朝廷会来买,所以提前压着等价,与其等朝廷来谈,不如提前把收购价写进岁例,让粮商没有观望的余地,粮价自然稳。”
这段话说得不长,但逻辑是整的。
沈先生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将近一倍,然后换了一个方向,把问题继续往下问,问:“若是把收购价写进岁例,粮商若是故意压产怎么办。”梨漾想了一会儿,说:“让各州自己留种、自己备仓,粮商压产的底气就没了。”
沈先生把这个答案听完,没有夸,但把今天剩下的半个时辰全部用来给梨漾追问,换了四五个方向,每一个梨漾都有话说,不是全对,但每一句都有自己的来路,不是背来的,是想出来的。
这件事是授课的丫鬟后来说给姜茉听的,说:“先生散课之后在廊下站了很长时间,出门的时候走得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姜茉把这段转述在心里压了一遍,手里的笔没有放,把账面上的数字继续往下核,但那支笔在某一行停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梨漾这孩子说的那些东西,没有人教过她,姜茉自己也没有刻意提过。但粮价、产量、备仓这一条逻辑链,和她这段时间和孩子随口说过的几件事,是能拼起来的。她在别苑里接手账目之后,随手解释过几次采买的定价逻辑,梨漾每次都在旁边听,听完就去玩了,姜茉以为她没有记住,现在看来,她是记住了,还自己把几件事串在一起想过。
这个发现让姜茉在心里放了一样东西,但随即又多了一件需要注意的事。梨漾被沈先生这样问过,沈先生接下来会做什么,她需要留意。
果然,第二天,沈先生来授课之前,先来找了姜茉,把一件事正式开口,说:“想给梨漾单独多加一段课,讲的不是蒙学,是天启国律例中关于民生赋役的部分,要姜茉点头才算数。”
姜茉把这个请求在心里过了一遍,问了他一件事,问:“这是沈先生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沈先生沉默了一息,把手里的书卷往下压了一下,说:“是他自己的意思,但他猜主上那边,迟早也会有这个意思。”
她把这个回答收下了,没有当场说好或者不好,说:“让她想两天。”沈先生点头,转身去了厢房。
这两天,变化从另一边来了。
陆庭樾来别苑的时间比最近几次都晚,进来之后没有先往厢房走,而是直接来找了她,把一件事开口,说:“傅姓男人那边追查到的结果有了进展,别苑里配合往外递消息的那条线,源头不在护卫里,也不在管事那边,在授课的人里头。”
她把这句话听完,没有立刻接,把一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问:“是哪一位先生。”
陆庭樾没有直接说名字,而是把追查的过程说了几个细节,说:“那条线递出去的消息,都和两个孩子的日常起居有关,但内容里从来不涉及授课的内容,这种取舍不是普通下人的取舍,是知道哪些内容可以说、哪些内容绝对不能动的人的取舍。”
她把这个描述在心里套了一遍,把一件旧事翻出来,是沈先生当初从图册里掉出来的那根银簪,南夏图样,不是天启国的东西。
她没有把这件事当场说出来,把陆庭樾送出门,转回来,去了梳妆匣底层,把那根银簪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翻了一遍,然后把旁边那张折了角的纸也拿出来,展开,把上面的几条线重新看了一遍。
沈先生在那份图册里带着这根簪,梨漾捡到,他走得快没有追回来,这件事本身,有两种解释,一是他不知道掉了,一是他知道,但放任它留在别苑里。
这两种解释,往后的逻辑走向完全不同。
她把这个问题在心里压着,没有急着得出结论,而是在第二天,把梨漾叫来,把那根银簪重新拿出来,放到梨漾手心里,问:“她当时捡到的时候,沈先生是已经出了院门,还是刚刚起身往门口走。”
梨漾想了一会儿,说:“先生是起身、低头收拾东西、然后才走的,簪子是从图册缝里滑出来掉在地上的,她捡起来的时候先生已经走到廊下,她喊了一声,先生头也没有回。”
姜茉把这个细节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头也没有回,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没有停。
但这件事,她仍旧没有动。
第三天上午,梨漾跑来找她,不是说沈先生的事,是把另一件事原原本本转述过来,说:“今天何教头给承之练步法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一只鸟,停在廊下,承之站住了,两个人对着那只鸟站了很长时间,然后那只鸟扑翅飞走了,何教头把承之叫回来,说了一句话,说‘你方才盯着它的眼神,不对。’”梨漾说:“她问承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承之没有回答,把木棍重新握好,继续练了。”
姜茉把这件事记下来,但还没来得及往下想,管事进来回话,说:“账面上那笔隔几日出去一次的小支出,今天的出向换了,没有走城外的方向,走的是别苑东侧那条偏僻的小路,出去的人回来的时间也提前了,鞋上没有泥,是干净的。”
她把这个变化在心里停了一息。
对方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追,换了路。
这意味着那条线,还没有断。
当天傍晚,梨漾没有来找她,是沈先生在散课之后,让梨漾把今天讲的那段律例内容默写出来,交给姜茉过目,说:“这是他这两天想过之后加的一个环节,不多做解释,请姜茉自己看。”
姜茉把那张纸展开,把上面梨漾写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写的是民夫徭役的轮换制度,字写得歪,但用词是她自己找的,不是死背的格式,有几处地方,把民夫的立场和官府的立场分开来写,各说各的道理,然后自己给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这是一个五六岁孩子写出来的东西。
她把那张纸放下,在原地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动。
等她重新拿起那张纸,准备收起来,发现纸的背面有几个字,是梨漾用细笔写的,很小,写的是:“娘,沈先生今天上课前在桌角放了一样东西,讲完课收走了,我没看清,但闻着像南边香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