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七彩霞光在小黑鼎口缓慢流转,将整只鼎映得温润而沉实,比之前更有看相了。
准确地讲,不能叫小黑鼎里,可以改叫小金鼎了。
他试着用神识,去触碰鼎中那扇始终关着的门。
这一次门似乎松动了一些,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从门缝中透出一线光来。
他收回神识,没有急着推门,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到底门后面是什么。
他将小黑鼎放在面前的地面上,准备起身去洞府深处,看看那几株在养魂珠旁边长出的天外灵草。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小黑鼎忽然自行震动了一下,炫目的光芒亮起。
嗡……
一声极轻极短的嗡鸣,林十三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向小黑鼎,鼎身上的金色纹路,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顺序亮起,就像有着生命一般,从鼎口开始,一路向下蔓延,在鼎腹处汇聚成一个细密清晰的图案来。
那些纹路交织缠绕,最终更是凝成一个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有一座山,山巅上立着一道身影,看不清面容,手里托着一个小山般的黑鼎。
而在那道身影脚下,跪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跪得很直,背对着画面,只能看到一个背影,长发垂落,身上穿着一件暗金色的长袍。
林十三的呼吸猛地一滞,这一幕他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天启秘境中,他在那个山洞里看到的一幕,永夜魔帝在接受万千信徒朝拜。
其中,就包括了丹阳宗的祖师爷。
“嗡嗡……”
林十三神游的时候,小黑鼎再次有了动静,发出了一阵一阵的嗡鸣。
“这是……”
林十三凝神瞩目,盯着小黑鼎上那幅星图,看了很久。
这个星图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小黑鼎就是永夜魔帝手中的那个神器,或者是仿制的赝品。但是不管怎样,突然出现了这幅星图,肯定是有所指向的。
细看下去,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暗色背景上,勾勒出一片更加浩瀚的星河。
数不清的光点,散布在鼎腹的纹路之间。
每一颗都在微微跳动,而所有的光点,都通过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连在一起,汇聚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尽头,有一团光,比周围所有的星辰都亮。
就像一整片被压缩到极致的星云,在鼎身上凝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
东方有光。
守山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
那个风雪中站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人,站在北极雪山的冰崖上,背对着他,。
说过那句……“东方有光,那是回家的路。”
灵溪宗五千年前一夜之间消失,举宗搬迁到另一个地方的灵溪宗。
詹台仙口中的灵溪谷,会发光的竹子,刻了字的竹子,还有那个“归”字,全都在东方。
林十三缓缓收起小黑鼎,将鼎口朝东方的方向转了一圈。
鼎身上那片星河纹路,在东方对准之后,纹路中流淌的金色光芒,忽然亮了一瞬。
那个针尖大的光点正在缓慢地跳动,像一颗被埋在深处的星辰,正在发出心跳般的脉动。
东方。
灵溪宗的方向。
詹台仙的家,
也是她那个“天师兄”可能所在的地方。
他转身看了一眼洞府深处沉睡的詹台仙,又看了一眼老二老三,光团比一个月前又大了一圈,金色纹路跳动的频率,比之前快了很多,外壳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裂纹,正在蔓延。
它们快要醒了。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他在这里等了半年,老二老三的光团没有醒,詹台仙也没有醒,他不能永远等下去。
“再不走,老二老三醒来之后,我们还得躲在这天坑里。”
林十三站起身来,将詹台仙从花丛中央,捞起来背在背上。
“先去一趟天水村,看看虎妞。”
他迈步走出天坑,朝着天水村的方向飞去。
天水村还是老样子,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白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朵挂在枝头,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土路两侧的田埂上长着齐膝的野草,几只土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林十三走过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懒得叫唤。
林十三沿着村道,走到了老家门前。
院墙比一年前矮了些,墙头上爬满了青苔,门框上贴的春联已经被风雨洗得发白,边角卷起。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院子里干干净净的,井台边的石板上放着半盆没有舀干的水,水面浮着几片落叶。
虎子的药材铺子,已经开到县城去了。
这院子他雇了人定期打扫,但没有人住。
林十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多留,转身出了院门朝后山走去。
虎妞的坟在后山那片向阳的坡地上,旁边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槐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坟头上长满了青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林十三走到坟前蹲下身来,将坟头几根杂乱的草拔了,又用手把坟边的土拢了拢。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两枚虎妞最喜欢吃的桃子,放在坟前那块平整的石板上,又取出一壶酒,拧开盖子,将酒液缓缓洒在坟前的草地上。酒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在空气中散开。
“虎妞,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晨风一吹就散了。
“虎子现在过得挺好,药材铺都开到县城了。你娘身体也还行,我托人定期送了丹药过去,她的咳疾已经好多了。”
“我接下来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等我回来的时候,再来给你换新桃子。”
林十三在坟前坐了一会儿,他刚准备转身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坟头,脚步猛地顿住了。
坟头有一处隆起,不对劲。
他蹲下身去仔细查看,坟头上的土被翻动过。
虽然表面覆了一层新草,但土的质地跟周围明显不一样。
他用手拨开那层草皮,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松的,像被人从里面顶开过,又草草填回去的。而且坟包本身也矮了一些,比正常封土的高度,低了不少。
林十三的心猛地一沉。
他伸手探入坟包的泥土中,灵力从掌心渗出,沿着泥土的缝隙向下探去。
三尺,五尺,一丈……灵力触到了棺木的顶部。
棺木还在,但棺材板上有一个从内部撑开的裂缝,裂缝边缘的木茬子,是朝外翻的。
林十三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猛地催动灵力,将棺材板上的裂缝继续扩大。棺木中没有尸骨,只剩下一层碎裂的金色茧壳碎片,厚厚地铺在棺材底部,像蛇蜕下来的旧皮。
虎妞的尸体不见了。
林十三蹲在坟坑边,盯着那些金色的茧壳碎片,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拿起一片碎壳放在掌心里。触手温润,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波动与天外之人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慢慢站起身来,将那片碎壳收入袖中。
虎妞死而复生了,从棺材里爬出来了,而且跟天外之人有关系。
林十三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坟头重新填好,把草皮覆回去,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山坡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他隐去所有气息,连神识都收拢在体内,整个人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要等,等虎妞回来。
十天过去了,没有人来。
二十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
林十三蹲在那棵老槐树上,每日看着坟前的石板和那两枚已经干瘪的桃子,从日出看到日落,从月升看到月落。
他偶尔会闭上眼睛将神识铺开,覆盖整个天水村和周围的山脉,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第三十天,桃子彻底烂在了石板上,被蚂蚁搬走。
林十三把烂桃子收拾干净,换了两枚新的上去。他坐在坟前等了一会儿,又爬回了那棵老槐树。他准备再等最后三天,如果还没有人来,就起身去东方。
第三天的黄昏,最后一缕日光从山脊上滑下去的时候,林十三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后山的小路上传来,很轻很轻。
每一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都像敲在他心口上。
他屏住呼吸,从槐树的枝叶缝隙中看过去。
一道身影从暮色中走来,穿着一件暗金色的长袍,袍角垂落在地面上,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被暮光遮去了大半。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对这条路很熟悉。
她走到虎妞的坟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平整的石板和上面那两枚新鲜的桃子,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过身来,朝着林十三藏身的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抬起了脸。
暮光落在她脸上,清瘦的轮廓,瓷白的肤色,瞳孔边缘嵌着两枚细如发丝的暗金色纹路。
背后,两对半透明的金色翅膀,从肩胛处无声舒展开来,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额头上,一枚极淡的金色印记正在缓慢流转,形状像一面微缩的镜子。
林十三的瞳孔猛地一缩,“是她……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