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三是在午饭前，见到紫芸儿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在跟身边的侍女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像在聊着一件让人开心的事。看见林十三坐在院子石凳上，她脚步稍微顿了一下，那抹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气色可以。”
紫芸儿走到林十三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深紫色的眼眸里，映着龙宫结界外透进来的海水波光。
亮晶晶的，就像揉碎了一捧星辉。
“玄磁山用了？”
“用了。”
林十三老实点头。
指尖下意识地碰了碰储物戒指的方位，“还顺便突破了一下。”
关于紫芸儿怎么知道紫霄龙王给了他玄磁山，他一点都不吃惊。
必定现在的他，纯粹的就是龙宫一级保护动物。
一食一物，一餐一点，都要经过严格审核。
看似平平静静的客院里，早就布置好了紫芸儿的人，以防止紫霄龙王的人再次试探。
甚至，是刺杀。
当然，或许还有可能有第三波龙人，第四波龙人，在暗处虎视眈眈。
像林十三这么一个外来人族，成为紫霄龙宫的龙君，肯定会动了一些人的利益。
而紫霄龙王的试探，也仅仅只是明面上的一波而已。
“短短半天时间，就进阶了。”
“不愧是龙息选中的人族，不过若是我父王知道了，恐怕又要换个法子了。”
紫芸儿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顺手将他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杯端过来。
毫不介意地喝了一口。
“我已经让人把龙王殿偏殿收拾好了，离龙宫主殿更近一些，也离我更近一些。”
“这边的禁制等级太低，来人你都不一定来得及反应。”
“你不用再住客院了，那里才是龙君该住的地方。”
紫芸儿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
林十三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被一道从院门外探进来的声音打断了。
“龙君大人，长公主殿下说，您若得空，她想请您去一趟囚龙岭旧居去坐坐。”
说话的是一名鲛人侍女，微微欠着身子垂着眼帘。
紫宁长公主旧居？
紫芸儿率先站起身来，替林十三回道：“知道了，你回长公主话，就说挽回本王会同龙君一起过去。”
林十三抬头看了紫芸儿一眼，她正朝他微微点头，深紫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两人并肩穿过长廊时，龙宫上方的金色结界，正在缓缓变幻着色泽。午后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碧蓝色，光线从海面穿透下来，落在白玉地面和珊瑚廊柱上，如同流动的碎金。
囚龙岭的那间石室，已经被重新收拾过了。
紫宁长公主坐在石床边沿，安静地坐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着林十三，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间。
“九重了？倒是比我预想的快了几天。”
“刚好有个机缘，就顺便突破了。”
林十三在石室门口停住脚步，并未走得太近。
紫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辨认什么细微的变化。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那卷无字残经，你最近翻过没有？”
林十三微微一怔，“参悟那十天里翻过，后面就没再打开过。”
紫宁沉默了一会儿，“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再打开试试，说不定就会有新的发现。”
林十三将无字残经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来。
指尖触到卷轴表面的瞬间，一股与上次截然不同的温热感，透过指尖传了上来。
他微微一惊，将残经在手中展开。
泛黄的页面上，那些之前完全空白的纹路，此刻正在缓慢显现。
字迹依然模糊，但是隐约能看出几道笔画。
就像被水浸过的墨痕，正在一点一点干燥复原。
林十三诧异得看向紫宁。
心中更是紧得一匹，为了安全，他并没有把无字残经放到小黑鼎中进化。
这是怎么回事？
无字残经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进化了？
还只是进化出了几道笔画？进阶得这么不够彻底？
紫宁的目光落在那卷残经上，深紫色的眼睛中有东西正在沉下去，又浮起来。
“还记得我当初所说，你的那道龙灵确实与这卷残经同源。你突破了一层境界，残经便自行显现了一点内容。或许等你真正走到更高的境界时，才能看到那上面更完整的经文。”
林十三诧异得回过神来。
原来不是小黑鼎进化的，是他的修为提高，直接导致无字残经自我显现经文。
两者什么时候建立的联系？
指腹轻轻碾过页面上，那几道模糊的笔画。
笔画极细极浅，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一部分，又像是某种符文被拆散后的碎片。
他辨认不出具体的形状，但能感到那股从纸面上传来的温度，正与丹田中的虬龙真灵，产生极其微弱的共振。
“前辈，这份机缘是留给晚辈的，还是……”
“准确地讲，是留给你体内那道龙灵的，他们之间才是有联系的，你是他们之间的纽带。”
紫宁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龙灵既然选中了你，那就是留给你的。”
紫宁儿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石室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身影轮廓，紫芸儿正安静地站在门侧边上。
深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细碎的微光。
“芸儿，你们今晚留下来吃饭吧？”
“好。”
紫芸儿从门口走进来，坐到另一张桌子上主动回避。
紫宁看了一眼紫芸儿，又看了一眼林十三。
“你们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龙君这个位置既然坐下来了，就别想着再往上爬，一步一步走才更稳妥。至于我大哥那边，他暂时不会再派私卫对你动手了，但也只是暂时的。”
林十三心中一动，感激的眼神看着紫宁，“你感谢错了人，是丫头找了太上大长老。”
紫宁语气平淡，却还是看了一眼，那边主动回避他们谈话的紫芸儿。
“既然你已经是龙君了，有些话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芸儿既然认定了你，我这个做三姑的，自然该护的也会护着。你只要记住，她为你走的路，比你能看到的要更多，丫头动心了。”
暮色还没有完全降临龙宫，结界外的海水，还透着最后一层碧蓝色的光。
吃完饭，林十三和紫芸儿并肩走出囚龙岭。
石阶两侧的珊瑚丛中，嵌着的发光矿石正在依次亮起，就像一串幽蓝色的小星星。
“三姑的性格就是这样，喜欢把话说得短一些，但她在意的人，会记在心里很久。”
紫芸儿侧过头来看了林十三一眼。
“谢谢……”
林十三一双眼睛里都是最真诚的感谢。
“谢什么？”
“我们……我们是夫妻，在龙宫里你无依无靠，我这个做妻子的，自然要全力护你周全。”
林十三嘴唇蠕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又变成了那个木讷迟钝的黑小子，扭扭捏捏地走在紫芸儿身边，只是更近了一点。
两人走过那片贝壳广场时，几个正在嬉戏的小鲛人，远远看见紫芸儿便停下了动作。
怯生生地行了礼，又跑开了。
“你在想什么？”
林十三沉默了一瞬，“想我突破到开脉九重之后，还能不能再往上走一走。”
紫芸儿脚步微微慢了一分，偏过头来看他。
“龙脉核心的龙灵湖灵气浓度，比玄磁山还要高出数倍。”
“如果你想去，我可以替你跟长老会那边说一声，三姑应该也会支持的。”
“以你现在是龙君身份了，申请进入龙脉修炼的手续比从前简单。”
林十三停下脚步。
紫芸儿也跟着停下来，站在他面前半步距离，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
还有诧异。
“父王这边，你不用担心。”
“三姑和祖爷爷都已经表明了态度，动你就等于动半个龙宫，就等于动我这个新龙王。”
“父王是个知时务懂进退的人，他不是一个会为了一口气，搭上全部退路的人。”
紫芸儿的气比较委婉，特意把紫霄龙王对小黑鼎的贪欲，说成了他心中的一口气。
一个退居幕后的老龙王为了一件宝物，竟然要斩杀他的女婿，这说出去真不怎么好听。
林十三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你今日去龙雪山见太上大长老，不只是为了拦私卫吧？”
紫芸儿沉默了了一会儿，“我也请他暂时不要支持我父王的私卫行动，把龙脉入口的通行名单压下来，等三姑那边把事情理顺再说。我刚登基称王，需要平衡各方势力。”
“答应了？”
“他答应了，祖爷爷说他可以考虑从中劝说一下。”
紫芸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揭过了的小事。
但林十三听得出，那三个字里藏着的分量。
在这座龙宫里，能让太上大长老说“考虑考虑”，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让步。
她没有再多作解释，只是转过身，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去。
“对了，”紫芸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突破九重之后，有没有去试试那卷残经？三姑方才提醒你打开看，大概是想确认，你进阶之后残经会不会自己显现出内容来。”
“她猜对了，确实显现了，只是还不完整，或许我还需要再进阶。”
“那就说明她是真的想把那份机缘留给你，三姑那人，一般不轻易给人机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