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的菜一道道端上来,摆满了整张桌子。
温令娆刚拿起筷子,身边就多了一个人。
尚书府的千金舒雯雯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座位上溜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凑过来小声道:“令娆,你快尝尝这个,这个可好吃了。”
她说着就把一盘糖醋鲤鱼往温令娆面前推,又指了指另一盘桂花糯米藕:“还有这个,甜的,你肯定喜欢。”
温令娆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自己的席面不吃,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舒雯雯嘻嘻一笑,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边太没意思了,坐我旁边那个徐家小姐,从头到尾就在那儿念叨什么针线活,我听着都快睡着了。”
温令娆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
舒雯雯这个人,性子直来直去,不装模作样,是她在京城里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人。
舒雯雯见她笑了,更加来劲,又夹了一块糯米藕,吃得不亦乐乎。
正厅另一侧,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几个年轻贵女,都是京城各府上的千金。
她们几个凑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往温令娆这边瞟,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其中一个穿粉裙的姑娘先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瞧她那个样子,坐在那儿跟个大爷似的,真当这晋王府是她家开的了?”
旁边穿绿裙的姑娘接话,语气酸溜溜的:“人家可不就是大爷么?大将军的女儿,长公主的闺女,皇帝的亲表姐,这京城里有谁敢惹她?”
“可不是嘛,”又一个圆脸姑娘撇了撇嘴,“上回在百花楼,陈家的二公子不过是多看了她两眼,她当场就把人家骂了个狗血淋头。陈二公子回去哭了半宿,丢死人了。”
“还有上上回,”粉裙姑娘来了精神,压低声音说,“李尚书的女儿在诗会上念了首诗,她非说那诗是抄的,把人家说得当场就哭了。后来查出来那诗真是抄的,可她那话说得也太难听了,一点面子都不给。”
绿裙姑娘缩了缩脖子:“反正我是怕了她了,见了她都绕着走。”
“谁说不是呢,”圆脸姑娘叹了口气,“可你看她那副样子,嚣张得跟什么似的,好像全天下都欠她的一样。”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虽小,可一看就是在说人闲话。
温令娆本来在吃菜,耳尖微微动了一下。
隔了大半个厅堂,那边几个人说的话全进了她耳朵。
她慢慢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缓缓转过头去。
那几个人正说得起劲,对上温令娆的目光,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温令娆看着她们,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完美的微笑。那笑容很好看,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那几个贵女的脸,一个比一个白得快。
温令娆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粉裙姑娘的脸刷地白了,绿裙姑娘的嘴唇开始哆嗦,圆脸姑娘的反应最直接。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然后转身就跑。
跑得那叫一个快,裙角都飞起来了。
粉裙和绿裙两个姑娘愣了一下,紧跟着也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去。三个人你推我搡,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温令娆收回目光,手腕也放回了桌上,嘴角那抹微笑淡了下去。
“哼。”
舒雯雯正吃得起劲,没注意到。抬起头来一脸茫然:“怎么了?”
“没什么,”温令娆拿起筷子,夹了块糯米藕,“几只苍蝇飞过去了。”
舒雯雯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又低头对付她面前那盘糖醋鲤鱼去了。
温令娆嚼着糯米藕,目光懒懒地在厅里扫了一圈。
那些贵女们的小把戏她见得多了,背后嚼舌根,当面装笑脸,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招,没一点新意。
她要是跟她们一般见识,那才叫掉价。
可要是不给点颜色看看,这些人又不知道收敛。所以她就笑了那么一下,活动了一下手腕,效果立竿见影。
比说什么狠话都管用。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尚书府的千金,吃东西倒像个三天没吃饭的叫花子,也不怕丢人现眼。”
温令娆抬眼看去。
说话的人坐在右首第三席,正是闵王苏柒。
舒雯雯显然也听到了这话,嘴里含着半块鱼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她虽然出身尚书府,可胆子不大,被人这么当面嘲讽,一时半会儿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嘴。
温令娆看了舒雯雯一眼,又看了看苏柒。
苏柒这时候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酒杯,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容,斜着眼睛看舒雯雯,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温令娆从桌上摸了一把瓜子,是刚才侍女端上来的,五香味的。
她慢悠悠地嗑开一颗,把瓜子仁吃了,瓜子皮捏在手里。又嗑了一颗,瓜子皮又捏在手里。
嗑了好几颗,瓜子皮攒了一小把。
苏柒还在那边说风凉话:“尚书大人好歹也是朝廷重臣,教出来的女儿就这德性?传出去不怕让人笑话?”
温令娆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把嘴里的瓜子仁咽下去,然后,噗。
一把瓜子皮从她嘴里飞出去,正好落在苏柒的鞋面上。
整个厅堂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把瓜子皮,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落在了闵王的鞋上。
苏柒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上的瓜子皮,再抬头看向温令娆,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
温令娆不等他说话,先开口:“哟,不好意思啊闵王殿下,手滑了。不对,嘴滑了。”
苏柒的脸色铁青,攥紧了酒杯:“温令娆,你别太放肆了!本王说什么了你就敢这么对本王!”
“你说了什么?”温令娆歪了歪头,做出一个认真回想的表情,然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你说舒雯雯吃东西丢人现眼。我倒想问问闵王殿下,人家吃东西碍着你什么事了?吃你家大米了?还是挡着你家风水了?”
苏柒被噎了一下,想要反驳,温令娆根本不给他机会,连珠炮似的继续说下去:“堂堂一个王爷,不关心朝政大事,盯人家一个小姑娘吃饭盯得这么仔细,您这心眼儿可真够大的。”
这话说出口,周围几桌的宾客有人忍不住低下了头,都在忍笑。
苏柒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温令娆,你别以为你是皇亲国戚本王就不敢把你怎么样!本王的身份摆在这里!”
“您什么身份?”温令娆不慌不忙地打断他,又从桌上捏了颗瓜子,“闵王殿下,您在我面前摆身份,是不是搞错了顺序?我娘是长公主,我爹是大将军,我表弟是皇帝。您说咱俩谁的身份更大一些?”
苏柒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还真没办法反驳。
苏柒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本王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尚书千金吃东西确实不雅,本王好心提醒,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反而出口伤人,这是什么道理?”
温令娆笑了起来。
“好心提醒?”温令娆把玩着手里的瓜子,语气漫不经心,“闵王殿下,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太分得清好心还是坏心。但我还有另一个毛病,谁要是让我不痛快了,我一定让他更不痛快。”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苏柒的眼睛。
“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你要是再敢多一句废话,等会儿我扇你的时候,你最好还能保持住现在这副嘴脸。别到时候哭爹喊娘的,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这话一说出口,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苏柒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温令娆的背后站着长公主,站着卫国大将军,站着当今皇帝。他要是真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明天早朝上,弹劾他的折子能堆成一座小山。
苏柒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站起身,袖子一甩,转身大步走出了厅堂。
身后传来温令娆得意的声音:“闵王殿下慢走啊,回头有空再聊。”
苏柒的脚步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转眼就消失在门外。
舒雯雯坐在旁边,整个人都看傻了。嘴里的鱼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咽了下去,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令娆……”她小声叫道,“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吗?你真要扇他啊?”
温令娆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不咸不淡地说:“吓唬他的。”
舒雯雯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要动手呢。”
温令娆嚼着青菜,没再说话。
寿宴正进行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圣旨到——”
满厅宾客纷纷放下筷子和酒杯,站起身来。
晋王苏俊哲的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堆起笑容,快步往外迎去。
晋王妃穆氏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来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两口朱漆箱子,箱子盖上都系着大红绸花。
晋王率众人跪了一地。
内侍总管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了一通。
大意是晋王妃寿辰,皇帝特赐锦缎百匹、如意一对、金玉首饰四套,另加御酒两坛,以示嘉奖。
晋王叩头谢恩,起身接了圣旨,又让人给内侍总管塞了个厚厚的红封。
内侍总管笑眯眯地告辞走了,临走时还特意朝长公主苏菱那边行了个礼。
两口箱子被抬进正厅,摆在显眼的地方。宾客们纷纷赞叹:“皇上对晋王果然看重。”
“可不是嘛,这赏赐的份量,比上回端王妃寿辰可重多了。”
“晋王这些年兢兢业业,皇上心里都记着呢。”
晋王听着这些恭维话,脸上挂着谦虚的笑,道:“皇上厚爱,臣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客套完,晋王回到主位,端起酒杯,站直了身子。
厅里的宾客见状,也纷纷端起杯来,等着他说话。
晋王清了清嗓子,目光往晋王妃那边瞟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举起酒杯道:“今日是王妃寿辰,本王先敬王妃一杯。这些年,王府上下里里外外,多亏王妃操劳。本王忙于政务,家中事无巨细,全都是王妃一力承担。这份辛劳,本王记在心里。”
晋王妃穆氏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也端起酒杯,朝晋王举了举,淡淡道:“王爷客气了,分内之事。”
两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旁边的宾客们立刻抓住机会,纷纷夸赞起来。
“晋王和王妃真是鹣鲽情深啊,令人羡慕。”
“说的是,王爷这些年身边干干净净,连个侧妃都没有,王妃好福气。”
“洁身自好四个字,当今天潢贵胄之中,王爷当属第一。”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说得热热闹闹。
温令娆正坐在席上喝茶,听到“洁身自好”的时候,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她强忍着咽了下去,可那股恶心劲儿怎么都压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眼角都憋出了泪花。
舒雯雯在旁边吓了一跳,赶紧递了条帕子过来:“令娆,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温令娆接过帕子捂了捂嘴,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了句:“没事,就是有人说话太恶心了,差点把我听吐了。”
舒雯雯没听明白,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温令娆也不解释,摆摆手,把帕子还给她,继续嗑瓜子。
那些宾客还在夸,越夸越起劲。温令娆嗑瓜子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咔嚓咔嚓的,像是在发泄什么不满。
好在这出戏没有持续太久。
卫国大将军温乾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厅里的说话声就小了下去。
温乾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可他一开口,没人敢不当回事。
温乾朝晋王拱了拱手,言简意赅:“王爷,王妃,臣与长公主备了一份薄礼,不成敬意。”
他话音一落,长公主苏菱也站起身来,朝侍女示意了一下。两个侍女转身出去,不多时,抬着一个东西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