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软?你咋了?”王婶弯腰把筷子捡起来,递给她,“筷子都拿不稳,是不是馋肉馋的?”
“没、没事。”南软接过筷子,手在抖。
她勉强笑了笑,把筷子放在桌上。
“我去趟茅房。”
她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她扶着桌沿,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她停下来,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能慌。
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江雪来了又怎样?
只要不让她看见陆寒州,就没事。
上了个厕所回来,南软还是慌得很。
陆寒州就坐在她右手边,端着一碗水,正低头喝。
他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是她做的那件,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他的头发长了,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
可是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就是照片上那个军装笔挺、眉眼冷峻的男人。
旁边,张嫂子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嚼得满嘴流油。
“哎,你们说,这周兽医怎么这么急着办婚事?”
她眯着眼睛。
“该不会是……”
“是什么?”旁边有人问。
“没什么。”
张嫂子笑了笑,把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不过要我说啊,这婚事办得急,肯定有原因。你们想想,周兽医之前在省城待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来咱们村了?”
“来了之后,跟这个好,跟那个好,最后选了小娥。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事。”
南软听见这话,看了张嫂子一眼。
“张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说说。”
张嫂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眼睛往南软这边瞟。
“不过我可听说,周兽医刚来的时候,跟某些人走得挺近的。三天两头送这个送那个,殷勤得很。”
南软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跟小娥好了。”
张嫂子叹了口气,声音大了几分。
“可怜小娥那孩子,被人蒙在鼓里,还当捡了个宝。这要是知道了真相,还不得哭死?”
“张嫂子,你嘴能不能积点德?”
王婶的脸色沉了下来。
“今天是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在这儿说这些,缺不缺德?”
“我怎么缺德了?我说的是实话。”
张嫂子把筷子一放,声音尖了起来。
“你们不知道吧?周兽医以前给南软送过红糖姜茶,还送过药。两个人经常在牛棚那边有说有笑的。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我可不是瞎说,有人亲眼看见的。”
桌上的人齐刷刷看向南软。
南软放下筷子,抬起头。
她的目光很平静,但张嫂子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张嫂子,你还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看见什么。”
张嫂子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酸味。
“南软,你也别生气。我就是替小娥鸣不平。她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倒好,背地里跟她男人勾勾搭搭。你要是心里没鬼,你急什么?”
“啪——”
南软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跳了起来,汤汁溅出来,溅了张嫂子一身。
“你——!”张嫂子跳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新做的棉袄上那一片油渍,脸都绿了。
“张嫂子,你再说一遍。”
南软站起来,看着她。
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我说什么了?”
张嫂子的声音有点虚,但嘴上不认。
“我说的都是实话,村里人都看见了!你还敢打我?你看看你给我弄的,这件棉袄是新做的,还没穿几天——”
“谁看见了?你叫他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
南软的声音越来越大,压过了张嫂子的哭喊。
“周兽医给我送过药,那是因为我手指受伤了,他给村里人看病拿药,怎么就成了勾勾搭搭?”
“你手指受伤?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张嫂子嘴硬。
“你男人死了之后,村里哪个男人没帮过你?”
南软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
“帮你挑水的是不是男人?帮你劈柴的是不是男人?帮你收庄稼的是不是男人?照你这么说,你是不是也跟人家勾勾搭搭?”
张嫂子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你天天!”
南软的声音又脆又亮,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我南软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要是说不出来,你就是造谣,就是污蔑。我去公社告你,告你诽谤!你信不信?”
“对,告她!”
王婶也站起来,叉着腰。
“张嫂子,你整天在村里嚼舌根,挑拨离间,你就不怕遭报应?”
“就是,人家南软跟小娥关系好,你眼红什么?”
“你自己闺女嫁不出去,就见不得别人好。”
桌上的妇女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张嫂子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沾了油渍的新棉袄,又看了看南软那张不依不饶的脸,咬了咬牙。
“行,你们帮着她。你们迟早会知道,谁说的是真话!”
“真话都讲究证据!没有证据就是造谣。”
南软冷笑一声。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以后谁再在村里嚼我的舌根,我撕烂她的嘴。我南软说到做到。”
旁边有人劝架。
“南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她闺女嫁不出去,她心里急,就到处咬人。”
正吵着架呢,南软余光忽然扫到院子外面有几个人影。
队长正从村口的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藏蓝色的大衣,领口露出白色的毛领,头发烫成卷,嘴唇上涂着口红。
她踩着高跟鞋,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低头看路,怕踩进泥坑里。
是江雪。
她来了。
她真的来了。
江雪长得很白,鼻梁高挺,正侧着头听队长说话,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城里人特有的矜持和疏离。
南软的心跳停了。
她僵在凳子上,一动不敢动。
她怕一动,江雪就会看见她。
她更怕的是……
江雪会看见陆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