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刘嫂子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没人了。

王大嫂她们去了灶房,隔着一堵墙,传来捣辣椒根的“咚咚“声和偶尔几句压低了嗓门的交谈。

没有人来扶她。

没有人再劝。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盒雪花膏。

淡粉色的铁皮盖子上印着牡丹花,干干净净的,一道刮痕都没有。

两块钱的东西。

她慢慢地伸出手,把雪花膏捡起来。

手指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得生疼。

出了堂屋,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

没有人看她。灶房里的声音照旧,“咚咚咚“地捣着,日子在继续。

只是这日子,跟她没关系了。

巷子里的风一吹,刘嫂子打了个寒颤,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回不是委屈的泪,是一种又恨又悔的、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恨自己嘴贱。

但更恨那个笑眯眯地递雪花膏、三言两语就把她话套走的人。

刘嫂子站在巷子里,捏着那盒雪花膏,眼神慢慢地变了。

从慌乱变成空洞,从空洞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狠。

她没有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她转过身,紧紧攥着那盒铁皮盒子,跌跌撞撞地朝巷口走去。

巷口往东拐,过了小操场,是文工团的宿舍楼。

林芳华今天还在那儿收拾东西。

刘嫂子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的。

打着补丁的灰棉袄在风里鼓成一个气球,脚下的雪被踩得嘎吱乱响。

她手里攥着的雪花膏盒子,铁皮边沿硌进了掌心,疼得钻心。

但她没松手。

刘嫂子走得很快。

打着补丁的灰棉袄在寒风里鼓鼓囊囊,脚下的冻雪被踩得嘎吱乱响。

她右手攥着那盒雪花膏,铁皮边沿硌进掌心,渗出一道细细的血印。

她没感觉到疼。

从苏曼家出来到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

婆婆眼睛看不见,男人一个月三十二块津贴,六张嘴。。

扣掉口粮款剩不下几个钱。

工坊的活计一罐三毛,二十天下来攒了五块多。

五块钱,够买十斤棒子面。

够给老大扯半尺布做条裤腿,够给婆婆抓一副治眼睛的草药。

没了。

全没了。

就因为那笑眯眯送雪花膏的女人。

---

文工团宿舍楼在小操场东头,两层砖房,外墙刷着半截白灰,上半截露着红砖。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破吉普,发动机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保卫科的人还没到。

林芳华从宿舍楼的侧门出来了。

她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袱,另一只手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搪瓷脸盆和几件杂物。

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呢子大衣,扣子扣得板板正正,腰带束着,头发拢在耳后,别了一只黑色发卡。

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巴微微扬着,脊背挺得笔直。

像是在走一段本不该属于她的路,每一步都在告诉周围的人。

我是被冤枉的,我不该待在这里,我迟早会回来。

她走到巷口时,步子顿了一下。

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一个身影挡在路中间。

灰棉袄,打补丁,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两只眼睛红得像煮熟的兔子眼珠。

刘嫂子。

林芳华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认出了这个女人。

工坊里干活的,老实巴交的人。

上回在供销社侧门碰面,三句好话就把底掏干净了。

“让一下。”林芳华没停步,声音不高,带着点不耐烦。

刘嫂子没让。

她站在路中间,两条腿叉开,像根钉在冻土里的木桩子。

林芳华皱眉,绕了半步,想从旁边过去。

刘嫂子横跨一步,又堵上了。

“你让不让?”林芳华的语气冷了下来,目光从上往下扫了刘嫂子一眼。

那种目光,跟她以前在后勤处帮忙时看那些排队领物资的军嫂一个味道。

居高临下,带着点施舍,带着点嫌弃。

刘嫂子的嘴唇抖了一下。

“林芳华。”她的声音又干又哑。

“你害我丢了活。”

林芳华站住了。

她歪了下头,嘴角挂着几不可察的冷笑。

“你自己管不住嘴,怪谁?”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拿捏着劲儿,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我不过是跟你聊了几句家常,你自己竹筒倒豆子全抖搂出来了。”

“这叫什么?这叫你自己犯蠢。”

她往前迈了一步,帆布包袱在腿边晃了晃。

“我被开除,那是团部的决定,跟你没关系。”

“你被赶出工坊,那是你自找的,也跟我没关系。”

她侧了侧身,打算从刘嫂子右手边挤过去。

“让开,别挡路。有这功夫回家看看你那三个孩子去。”

最后这句话说得不重,但“三个孩子”四个字精准地捅在了刘嫂子的肺管子上。

刘嫂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红透了。

她抬起右手。

手里攥着的那盒雪花膏,淡粉色铁皮盖子上印着牡丹花。

“啪!”

铁皮盒子砸在林芳华左脸颊上。

不偏不倚,正中颧骨。

盒盖弹开了,里面的膏体飞出来大半,白花花地糊在林芳华的鬓角和耳根上。

清脆的砸击声在巷口炸开。

林芳华整个人被砸得偏了半个身子。

帆布包袱从手里脱落,砸在雪地上,网兜里的搪瓷脸盆“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她捂着脸,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踉跄后退了两步。

“你疯了!”

刘嫂子没给她喘气的机会。

常年劈柴挑水、洗衣搓板练出来的一双粗糙大手,一把薅住了林芳华耳后那缕别着发卡的头发。

发卡飞了。

黑色的小铁卡子弹射出去,落在雪地里不见了踪影。

刘嫂子攥着林芳华的头发往下拽,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肩膀,膝盖一顶。

林芳华脚底在冻雪上一滑,整个人仰面摔进了巷口那片踩得稀烂的泥雪地里。

“啊!”

呢子大衣的后背在泥雪里蹭出一道又宽又长的脏印。

刘嫂子直接骑了上去。

两条腿夹住林芳华的腰,左手紧紧按住她的肩膀,右手抡圆了扇过去。

“啪!“

“啪!“

巴掌一个接一个,不带停顿的。

不是那种撕头发扯衣服的女人打架,是纯粹的、蛮横的、不留半分余地的扇耳光。

每一巴掌都是实打实的,掌心拍在脸颊上,声音又脆又闷。

“你还我的活路!”

“啪!“

“两盒破雪花膏!你拿两盒破雪花膏套我的话!”

“啪!啪!”

“我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你断了我全家的路你知不知道!”

“啪!“

刘嫂子嚎着喊,泪飞了满脸,巴掌还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