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倾词话音方落,巷口又传来一道温润却隐含威势的声音,“老弟,莫要胡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玉倾砚不知何时已立在巷口,月白锦袍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神情沉静,目光掠过裴寂九时稍作停顿,又落在玉倾歌身上。
“五哥!”玉倾词立刻告状,“你来得正好,这小子方才——”
“我都看见了。”玉倾砚缓步走近,先对玉倾歌颔首,“歌儿,你六哥性子急,说话难免失当,你莫往心里去。”
又转向裴寂九,语气平静,“裴少卿,方才动手确是六弟不对,我代他赔个不是。只是有些话,还需说清。”
裴寂九将玉倾歌往身后护了护,神色已恢复大半,唯眼底仍残留着未散的阴郁,“玉五公子请讲。”
“第一,玉王府寻歌儿十余年,并非如今见她显达才来相认。
父王母妃这些年从未放弃过寻她,玉家七子,除幼弟尚在襁褓外,其余六人皆常年在外奔波,足迹遍布大靖乃至周边诸国。”
玉倾砚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第二,关于歌儿的婚事,玉家确有旧约,然父母之意在于她欢喜。若她真心属意裴少卿,玉家不会强拆姻缘。”
玉倾词急道,“五哥!你怎么——”
玉倾砚抬手止住他,继续道,“但第三,玉家女儿,绝不受半分委屈。
裴少卿若真有心,便该堂堂正正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娶歌儿过门,而非这般不明不白地耗着。
赐婚虽为圣意,然礼不可废——裴少卿以为如何?”
裴寂九沉默片刻,忽然松开玉倾歌,朝玉倾砚郑重一揖。
这一举动让玉倾歌微怔,却听裴寂九声音低哑却坚定,“玉五公子所言极是。是裴某思虑不周,让倾歌受委屈了。”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玉倾歌,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歉疚,有后怕,更有深不见底的执念,“倾歌,先前是我……
心存畏惧,总想将万事安排妥当,再与你完婚。
却忘了你本就不是需要人处处周全的娇花,你要的,从来只是我一颗真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今日玉家兄长在此,我便当着你亲人的面说清:裴寂九此生,非玉倾歌不娶。
三书六礼,凤冠霞帔,八抬大轿——你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只是……”
他嗓音忽而艰涩,“只是若我将来……若我忘了你,你定要拿着我们的婚书,日日来我眼前提醒,可好?”
玉倾歌心头猛地一揪。
她忽然明白裴寂九今晚为何失控——他怕的从来不是她变心,而是怕自己会忘。
这个认知让她心尖发酸,却又涌起一股难言的暖意。
她上前一步,握住裴寂九微凉的手,声音放得极轻,“裴寂九,你听好了。
第一,我不会忘你;第二,就算你真忘了,我也会让你重新喜欢上我;第三——”
她忽然转头,冲玉倾词挑眉一笑,“六哥,你方才说家里给我订了亲?退了。”
玉倾词瞪大眼:“啊?”
“我说退了。”玉倾歌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玉倾歌要嫁的人,自己选。”她晃了晃与裴寂九交握的手,“就他。”
玉倾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玉倾砚按住肩膀。
玉倾砚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目光在裴寂九身上停留片刻,终是轻轻一叹,“罢了。歌儿既已决定,我们做兄长的,自然尊重。”
他看向裴寂九,语气肃然,“裴少卿,望你谨记今日之言。玉家女儿,金枝玉叶,你若负她,玉王府纵远在千里,也必踏血而来。”
裴寂九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绝不负她。”
巷中风起,卷起衣袂翻飞。
玉倾歌忽然觉得,这夜风里,似乎裹挟着某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她抬头望了望渐沉的夜色,远处皇城方向,隐约有钟声遥遥传来。
“起风了。”她轻声说。
裴寂九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应,“嗯。”
玉倾砚也望向皇城方向,眉头微蹙,“京中近日,怕是不太平。”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巷口而来。
马上人影未至,声音已先破空传来——
“裴大人!宫中急召!”
裴寂九神色一凛,玉倾歌握紧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凝重。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下钥,若非紧急大事,绝不会如此匆忙传召。
“可知何事?”裴寂九松开玉倾歌的手,上前一步问道。
那侍卫压低了声音:“西南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苏家……反了。”
短短几字,却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巷中。
玉倾词倒吸一口凉气:“苏婉才流放多久?苏家竟敢……”
“不是苏婉。”玉倾砚沉声打断,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
“是苏家那位一直称病不出、久居西南的老将军苏擎。他借口朝廷削权、迫害忠良,已集结南疆旧部与私兵,打出‘清君侧’的旗号,连破三城。”
裴寂九眸色骤寒。
苏擎这一动,绝非临时起意。
苏婉流放,苏家兵权被夺,皇帝派系将领南下制衡……这一切都在逼苏家做出选择。
要么蛰伏,等待时机;要么破釜沉舟,趁朝廷尚未完全掌控西南,先发制人。
而苏擎,选了后者。
“我知道了。”裴寂九声音平静,转身看向玉倾歌,“倾歌,你先随兄长回府。今夜宫中恐怕不会太平,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玉倾歌却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腕:“我跟你一起去。”
“倾歌——”
“我不是去添乱。”玉倾歌打断他,目光清亮而坚定。
“裴寂九,你忘了?西南军中新派的将领里,有我们的人。苏家反得突然,朝廷的军队未必能及时反应,但‘那些人’可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只让近处的几人听清,“我让飞十一训练的‘信蜂’,上个月已分批潜入西南各城。
它们体内藏有微型火药与迷烟,虽不能攻城,但制造混乱、传递消息、甚至刺杀关键人物——足够了。”
玉倾砚与玉倾词闻言,皆是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