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奉宁无言以对。
姜羡宝看他不说话,追问道:“陆郎将是不是也觉得有道理?”
陆奉宁看了姜羡宝一眼,在她迫切的目光下,缓缓地说:“……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姜羡宝心满意足了,接着问:“那陆郎将认为的两个可能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她重重强调“两个”,要跟自己的看法区分开来。
陆奉宁往岸边瞥了一眼,玉质金声的嗓音柔和下来。
他说:“……一个可能的原因,也许他们真的没有问题。几次都是巧合,就像我们一样,每次都是恰好在现场。”
姜羡宝马上反驳:“这个原因完全不成立。”
“不说后两次,就说第一次兽潮。”
“陆郎将你当时也在场,亲眼看见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他们偷走噬风猊的幼崽,怎么会有兽潮那回事?!”
“如果不是有兽潮,那位并州盘赞府的崔有方中郎将,又怎么会带兵来救援?”
“最后崔郎将死之前,还被那个言嘉深撞了一下……”
“难道这一点,不值得怀疑?”
“这么多的巧合都集中在他们身上,还能叫巧合?!”
姜羡宝说得这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胸口有点堵,但是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还有……我听那位李小郎说,这种兽潮,不是只发生了一次,而是发生了三次!”
“凡是他们出现的地方,就有兽潮!”
“前两次,导致两个村子的人都死于兽潮,无一幸免!”
“这……也是巧合?!”
“如果这都是巧合,那我就是……玉皇大帝!”
陆奉宁默而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疑惑地问:“玉皇大帝是谁?”
姜羡宝心想,我没说我是秦始皇已经很对得起你了,还问玉皇大帝是谁……
她含糊地说:“小时候听人讲的天上的神仙,不过这不重要。”
陆奉宁知道她在敷衍他,不过也没深究,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吧,如果这一个可能的原因不成立。”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原因。”
姜羡宝冷声道:“……说。”
陆奉宁:“……”
他缓缓地说:“禁夜司,可能受到阻挠。”
“禁夜司上面的人,让他们不要插手这个案子。”
“或者说,禁夜司上面的人,让他们把案子转交给别人。”
姜羡宝愣了一下:“……禁夜司上面还有人?”
在她心里,禁夜司差不多已经成了大景朝的独立机构了,真没想起来,大景朝是皇权社会,禁夜司当然要听命于皇权。
陆奉宁好似被她这句话气笑了,说:“当然有人。”
“你以为禁夜司没有人管束吗?”
“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禁夜司确实无所不能。”
“说到底,它也只是为朝廷办事而已。”
陆奉宁最后一句话,说得幽幽的,让姜羡宝怔在那里。
就这么会儿功夫,姜羡宝看见后面那艘本来已经启航的二层楼船,又渐渐靠岸,把那对夫妻接了上去。
姜羡宝心里一紧,顾不得想其他,忙说:“……糟了!他们上去了!”
陆奉宁:“……”
他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上去了又怎样?”
“那种船上,也会有崔姓之人吗?”
姜羡宝看了他一眼,奇道:“陆郎将也知道了?”
陆奉宁顿了顿,说:“知道什么?”
姜羡宝说:“那三个死去姓崔的人啊!”
“他们都是出自后族崔氏呢!”
“哦,应该说,是那个已经退场的后族崔氏。”
“圣皇陛下原来还有一个原配崔皇后呢……”
“不过已经死了。”
陆奉宁看着她,深思说:“姜卦判,对崔氏皇后,似乎没有该有的敬意。”
姜羡宝眼神飘忽,笑着打岔说:“我有啊!当然有!”
“咦?岸上又跑来一个人!”
陆奉宁本来以为姜羡宝是故意打岔,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可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岸边,似乎真的又来了一个人!
这一次,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
姜羡宝一眼看出来:“……是李小郎!”
是那个曾经在兽潮来临之前,警告过他们,在兽潮结束之后,不知所踪的李小郎!
那个七八岁,执意要杀死噬风猊幼崽,为家人报仇的孩子,出现了岸边。
这一次,他盯着的,好像不再是噬风猊的幼崽了。
姜羡宝神情复杂地看着岸边。
阿猫阿狗也看见了。
俩小只激动起来:“啊啊啊!是李小郎!是那个小郎君!”
那孩子身上的衣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跟地上的污泥差不多样子。
衣袖早就破得一条一条,细瘦的胳膊从里面伸出来,拼命往河上挥舞,叫着:“船家!船家!我要过河!我要过河!”
他对着叫喊的,是那艘二层普通楼船。
那艘楼船刚刚已经回去了一次,接了那对夫妻上船。
现在看见只是一个乞儿般的少年,那船家只是对他挥手说:“孩子!别上船了!回家吧!”
李小郎大急,叫道:“你们别走!别走啊!”
“让我上船!我要上船啊!”
那船家看他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又打算回转了。
那对刚刚上船的夫妻却不乐意了。
容婉芸阻止那船家,说:“我们都是付了钱上船的。”
“那小乞儿哪来的钱负船资?”
“船家莫非要慷我等之慨,满足你的善心?”
那船家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翻来覆去地否认:“哪有!我没有!”
“我只是……我只是……看那小郎君太可怜了……”
言嘉深也冷笑说:“可怜的人多了,你一个船家,可怜得过来吗?!”
那船家年纪也不小了,常年在水上生活,皮肤晒得如同甲板上刷的桐油,皱纹更是深得如同甲板上裂开的口子。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在岸边疯狂叫喊的少年,摇了摇头,说:“回去吧!或者等一等,会有下一班船过来的。”
那少年一下子跪倒在岸边,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船,突然不甘的大吼一声,抬腿爬起来,朝大河冲了过去。
他不顾一切冲到河里,要往那艘二层楼船游过去。
可是他游了没多久,就好像腿抽筋一样,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眼看河水上一串串泡泡直往外冒,姜羡宝不假思索地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从甲板上跃了起来。
从船栏上飞身而下,姜羡宝甚至在水面连跑几步,像是凌波微步一样,惹得两边船上看见的人,都在惊呼。
“啊啊啊!她能水上飞啊!”
“我的老天!快出来看神仙啊!”
阿猫阿狗一看急了,也原地纵身,像是两个小炮仗,冲天而起,就要往河水跳去。
陆奉宁本来是下意识跟着姜羡宝往前飞纵,但是转眼看见阿猫阿狗也来凑热闹,他无奈叹息,连忙一手一个,将已经窜到半空中的两个孩子接住,又回到甲板上。
这时候,听见外面喧哗的贺孟白、郝有财,还有那些亲兵也从舱室里出来了。
出来就看见陆奉宁从天而降,还抱着两个哇哇乱叫的孩童。
大家都愣了一下。
陆奉宁来不及解释,把阿猫阿狗一人一个,分别塞给贺孟白和郝有财,说:“孟白,你去我的舱室包袱里,把我那件黑色长袍拿过来,姜卦判等会儿用得上。”
又对阿猫阿狗说:“你俩乖乖的,我现在就去把你们阿姐……带回来。”
说着,他转身一个纵跃,也下了水。
而前方借着惯性在河水上走了几步的姜羡宝,此刻已经进入了河水里。
她一入水,就发现这个身体,水性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她在水里轻轻一摆腿,立即如箭一般冲向前方,完全感觉不到水的阻力。
而她在水里视力也没有受阻,反而清清楚楚看见前方那李小郎,正晃晃悠悠往下沉。
他双手往上伸展,眼睛和嘴巴紧闭,整个人像是已经失去了知觉。
姜羡宝双腿迅速往后一弹,像是一条鱼一样,已经游到李小郎身边。
她从背后抱住他,双腿急速蹬腿踩水,迅速浮上了水面。
刚浮上来,就看见陆奉宁也游过来了。
他朝她伸出手,说:“把李小郎给我!”
姜羡宝说:“没事,我能带他上去……他已经晕过去了。”
陆奉宁说:“你顾着你自己……我让孟白扔一件我的外袍下来,你裹着再上去。”
说话的时候,他有意抬高眼眸,不看姜羡宝脖子一下的地方。
事实上,姜羡宝是穿着轻薄的夏衫入水的。
如今衣衫尽湿,水下的她,曲线毕露,就跟没穿衣衫一样。
姜羡宝也意识到了,飞快往下扫了一眼,然后还是乖乖把李小郎交给了陆奉宁。
陆奉宁也从背后,单手托着李小郎,往那三层楼船那边游过去。
楼船那边,贺孟白和郝有财,还有阿猫阿狗,却已经坐着一艘放下来的舴艋舟过来了。
贺孟白和郝有财一人一支浆,飞快地在水里划动。
阿猫阿狗焦急地看着水面前方,恨不得立即跳下水。
姜羡宝和陆奉宁抬头看见那艘舴艋舟,也是松了一口气。
很快,那艘舴艋舟来到姜羡宝和陆奉宁跟前。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