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东柳与裴玉随大军出行前,将周元娘托付给了杜夫人,周元娘带着丫鬟仆妇住进了杜家那日,李蕴歌与云蔚然正忙着打点行装,预备启程去旬阳。
谁也未曾料到,就在这紧要关头,沉寂了一整个寒冬的陀耶人,忽然出动骑兵袭击青州城。
他们世居乌兰河对岸,逐水草而居,平日里与青州虽偶有摩擦,却从未大动干戈。这一次,陀耶人显然是蓄谋已久,妄图趁肖元狩率大军东征,一举占领青州。
青州城防坚固不假,可精锐几乎跟随肖元狩离开,留守的守军不过三千,陀耶人正是抓住了这个时机。
夜半时分,第一支鸣镝划破天际。
随着信号发出,陀耶人的骑兵像潮水一样从乌兰河对岸涌来。青州正城门高大坚固,易守难攻。陀耶的数百骑便绕过正面城门,试图从青州东南角的水门处攀墙而入。
尚在沉睡中的青州城,瞬间被战鼓与马蹄声撕裂。
李蕴歌是被窗外的喧哗惊醒的。她匆匆披衣起身,推门一望,城中多处冒起黑烟,整座青州城已然陷入了疯狂的混乱之中。
李宅外狭窄的街巷里,满是惊慌失措的百姓,他们推搡着、拥挤着,甚至顾不上捡拾散落的行李,拼了命地向城外逃去。
人群中,一道嘶哑的声音穿透混乱的人潮,落在李蕴歌耳朵里:“陀耶人打进来了!大家快逃命啊!”
李蕴歌虽然被吓了一跳,却不打算跟着街坊四邻往外跑。青州是肖元狩的后方阵地,明知道城外有陀耶人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不可能只留下三千军士守城。
她心里有个猜测,肖元狩怕是要趁此机会,把青州城里的陀耶奸细全部铲除,再把陀耶人打服,让他们近些年不敢再跨过乌兰河岸。
她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云蔚然,云蔚然很赞同她的看法。他对李蕴歌道:“外面乱起来了,就怕有人趁机浑水摸鱼,你得注意一下。”
李蕴歌点点头,转身出了屋。
其弟曾想,就她和云蔚然说话这会儿功夫,院子里已是一片兵荒马乱。王厨人和红姑从厨房里冲出来,一个举着菜刀,一个拿着擀面杖,均是满脸惊惶。文鸢抱着几件衣裳从后院跑向前厅,差点跟脸色发白的南星撞个满怀。
只有黑雀儿满脸严肃地握着铁锹站在廊下,瞧着还算镇静。
“都别慌!”李蕴歌一声低喝,“听我说!”
众人齐齐看向她。
“所有人,到正厅来。”她说完,转身先进了屋。
片刻后,七个人围站在正厅里,李蕴歌、云蔚然、黑雀儿、红姑、王厨人、南星以及文鸢,家里拢共这么些人。
李蕴歌环顾一圈,声音沉了下来:“越是危险的时候,就越不能自乱阵脚。你们瞧瞧,你们先前像什么话,别陀耶人没打进来,自己先把自己给吓死了。”
没有人反驳。
她心里的恼意消了许多,开始给每个人分派任务:“黑雀儿与王厨人去前院,把大门加固,把能找到的木头、石墩、门闩,全堆上去。”
父子俩应声后大步走向前院。
李蕴歌吩咐南星:“你与师父待在厅里,时刻注意外面动静。”说罢看向红姑与文鸢,“你们随我来。”
李蕴歌转身走进灶房,红姑与文鸢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只见李蕴歌拉开碗柜,将里面的一摞摞碗碟抱出来,往地上狠狠一摔,哗啦一声,瓷片四溅。
“娘子,您这是?”红姑吓了一跳。
“摔!全摔了!”李蕴歌蹲下身,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拣起来,拿到院墙边。尖锐锋利的那一面朝上,整齐地插在墙根下的泥土里,“若有人趁乱翻墙进来,先让他们尝尝这个的厉害。”
红姑与闻言愣了一瞬,也抱起一摞碗碟狠狠摔在地上,然后捡了磁片跟着一起插。三个女人一声不吭地干着,瓷片划破了手指也顾不上,血珠混着泥土,被她们一片一片地按进墙根。
做完这些,她们回到正厅,云蔚然从自己屋里提来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他平日配制的药粉,本是他准备在去旬阳的路上用来防身的。这药粉遇水即化,沾肤即痒,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痛痒难忍、暂时丧失战力。
“蕴娘,你把这些拿去分给大家。”云蔚然把布包交给弟子。
李蕴歌接过来,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七份。
“每人一份,贴身收好。”她把药粉分到各人手中,“有人闯进来,就往他们脸上招呼。记住了,撒完就跑,别恋战。”
分完药粉,她又扫了一眼各人手中能防身的武器的:黑雀儿握着铁锹,身高体壮,看着挺唬人;王厨人可能觉得一把菜刀不保险,干脆把剔骨刀也别在了腰间。
红姑呢,把擀面杖给了力气小的文鸢,自己则另拿了一把沉甸甸长柄铜勺,一勺砸下去,脑袋可能要开花;南星不知何时也拿了炒菜的锅铲,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宝剑,只是手抖得厉害。
李蕴歌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和云蔚然空空的两手,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云蔚然低声问她:“你不拿点什么?”
李蕴歌摇了摇头,目光穿过院墙,望向外面浓烟滚滚的天空:“拿不拿都一样。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锅铲和铁锹,也挡不住刀枪。”
况且,她觉得陀耶人肯定攻不到他们这里,之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像是要验证她的猜想一样。这时,墙根下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听得厅中众人均是心中忐忑不已。
“定是有人翻墙!”黑雀儿低吼一声,抄起铁锹就朝后院冲去。
李蕴歌紧跟而至,目光扫过院墙的墙根处,一人正抱着脚在地上翻滚哀叫。
墙头上刚探出半颗脑袋,瞥见同伴的狼狈模样,脸色骤变,慌忙往回一缩,没来得及稳住身形,便听“扑通”一声闷响,整个人已从墙头跌落下去。
黑雀儿一脚踩住地上院中那人的胸口,铁锹横在他脖子上,厉声道:“别动!再动拍碎你的脑袋!”
那人疼得满脸是汗,双手乱挥,嘴里含混地喊着:“别、别杀我……”
李蕴歌提着灯走近,看清了那张脸,来人是个长着三角眼、塌鼻梁,尖嘴猴腮的年轻男人。
黑雀儿也看清了男人的样貌,不由得加重了脚上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