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省公安厅副厅长办公室。
阳光穿透玻璃窗，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光斑。
陆征坐在皮椅里，身上穿着崭新的警服。
肩章上的银色橄榄枝和四角星花在阳光下反光。
他手里握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办公桌上，红头文件堆叠了足足半尺高。
最上面的一份是《关于全省警力资源调配及后勤保障优化的指导意见》。
整整十五页的纸上，印满了统筹规划、稳步推进等字眼。
密密麻麻的铅字在纸面上排列，没有半点实质性的抓手。
省厅一把手周厅长端着搪瓷茶缸走进来。
他将茶缸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这副厅长的椅子坐着烫屁股？”
周厅长拉开椅子坐下，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梗。
陆征放下钢笔，笔杆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抗洪那半个月，我带着突击队在泥水里泡着，一天睡两个小时，没觉得累。”
陆征看着楼下街道上移动的车辆，“现在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每天看这些会议纪要、后勤报表，看两个小时，骨头缝里都发酸。这些纸面文章，抓不住一个真贼。”
周厅长笑了一声，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老花镜片。
“你在大堤上带头跳进管涌，用身体堵决口，省里亲自点名给你记了一等功。这副厅长的位子，是你拿命换来的。”
周厅长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行政工作是枯燥，但这是必经之路。你不能当一辈子冲锋陷阵的侦察连长。坐在这个位置上，你能调动的资源和保护的人，比你在一线拿枪要多得多。”
陆征转过身，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警服上的金属纽扣。
“周局，我这人直肠子，弯弯绕绕的会议语言我学不会。意想集团现在的摊子铺得越来越大，许意身边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陆征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大步走到茶几前，放在周厅长面前。
周厅长低头扫了一眼，《关于停薪留职协助地方民营经济建设的申请》。
“你疯了？”
周厅长站起来，搪瓷茶缸里的水溅在手背上，“三十岁的实权副厅长，全省挑不出第二个！你现在要停薪留职去给你媳妇打工？”
“意想集团的安保公司刚刚成立，招收了八百多名退伍老兵。物流园的运输线路要跨三个省，外联的牛鬼蛇神多得数不清。”
陆征直视着周厅长的眼睛，“许意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得把她的后背护好。这身制服我先脱下来，等需要我上一线抓贼的时候，我再穿上。”
周厅长盯着陆征看了半分钟。
这头倔驴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拿起那份申请书，转身走向门口。
“申请书我先压在抽屉里，你平时不用来厅里打卡，有大案子我再叫你，去给你媳妇当保镖吧。”
下午两点，意想集团总部三楼会议室。
许意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装，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食指指甲轻轻刮擦着手背。
会议桌对面，坐着七八个省城各区的地方车队老板。
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叫马三，省城南区最大的货运车队老板。
马三双腿交叠搭在会议桌边缘，脚上的尖头皮鞋沾着泥灰，距离许意的水杯只有不到十公分。
“许总，我们这帮兄弟在省城跑了十几年运输。你现在搞个什么统一调度、统一结算的物流园，这就是砸我们的饭碗！”
马三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直冲许意的脸，“南区那块地的物流线路，一直是我们兄弟在跑。你们意想集团想一口吞下整个省城的物流，胃口太大，容易把牙崩了。”
许意翻开手边的财务报表，声音平静：“统一调度能把车辆空载率降低百分之四十，结算周期从三个月缩短到半个月。各位赚的钱只会多不会少，意想集团提供货源和平台，这是双赢。”
“少拿这些洋词忽悠老子！我马三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合同条款。”
马三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泼了出来，“今天你要是不把南区的线路独家承包给我，明天你们集团的所有货车，连省城的大门都开不出去。”
站在许意身后的安保队长赵刚跨前一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赵刚是陆征以前带过的侦察兵，刚转业分到意想集团。
“马老板，请你把脚放下去。”
赵刚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带着浓浓的警告。
马三斜了赵刚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哪来的看门狗，主子没发话，轮得到你叫唤？”
马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刀刃弹出，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用刀尖剔着指甲缝，“许总，我姐夫在省工商局当科长，你们意想的营业执照变更，还没批下来吧？工商局卡着你们的命门，你拿什么跟我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几个物流部的高管面面相觑，额头上渗出冷汗。
其他几个车队老板也跟着冷笑起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许意没有说话。
她看着马三手里的弹簧刀，没有出声。
会议室的实木双开门被人在外面推开。
沉重的脚步声踩在走廊的瓷砖上，每一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陆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
他没有穿警服，大步走进会议室。
马三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陆征，冷笑了一声，“哟，许总，这又是从哪招来的小白脸……”
话音未落。
陆征突然出手。
他右手一把抓住马三搭在桌子上的脚踝，向上一掀。
连人带椅子，马三庞大的身躯直接在空中翻转了半圈，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瓷砖地面上。
“啊——！”
马三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后背撞在地上，手里的弹簧刀甩飞出去，刀刃深深扎进旁边的木质踢脚线里。
会议室里的高管和其他车队老板们愣住了。
赵刚挺直了脊背。
马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陆征抬起右脚，穿着军靴的脚底踩在马三的胸口上。
马三发出一声闷哼。
“你……你敢打我！我姐夫是工商局的……”
马三涨红了脸，双手死死掰着陆征的军靴，却纹丝不动。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在马三的脸上。
“你姐夫叫王建国，省工商局注册科科长。今天上午十点，他因为涉嫌受贿和滥用职权，已经被纪委带走喝茶了。”
陆征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
马三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横肉抖动着。
他忘记了胸口的剧痛，双手抓着那份文件，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纪委的红头印章。
“这……这不可能……”
马三发着抖。
“你名下的货运车队，涉及三起暴力催收和两起寻衅滋事，南区分局的拘留证已经在路上了。”
陆征脚下发力，马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嘴角溢出白沫。
陆征转过头，视线扫过会议室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合作商。
“意想集团的规矩，就是省城物流的规矩。谁不服，可以来找我。”
陆征收回脚，看都没看地上的马三，“赵刚，把这团垃圾扔出去，交给南区分局的人。”
“是！连长！”
赵刚双腿并拢，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他一把拎起马三的衣领，将他拖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传来马三的求饶声，声音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想跟着马三一起闹事的车队老板们，此刻全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气场恐怖的男人。
陆征拉开许意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伸手拿过许意面前那份厚厚的安保公司人员调配名单。
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拔掉笔帽，将笔尖压在纸页上。
“外联部的麻烦我来解决，安保公司的训练大纲我重新写了一份，明天开始实行。”
陆征握着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许意转过头，看着他握笔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陆征没有抬头。
他翻过一页纸，左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将冒着热气的水杯推到许意的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