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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清漆味混着松木锯末的土腥气,灌满了一百多平米的铺面。

许意站在正中间,地上铺满卷曲的刨花。

老陈手里捏着一块粗砂纸,蹭掉最后一块松木层板上的倒刺。他直起腰,把砂纸拍在裤腿上。

“许老板,架子全立起来了。”老陈指着四周。

靠墙一圈,全是两米高的通顶木架。整整齐齐的松木原色,散发着树木特有的清香。正中间,三个长条形的岛台一字排开。过道宽敞得能并排走开三个人。

铺面里没放国营商店那种玻璃柜台,也省了隔断。

老陈掏出旱烟袋,没点,他在铺面里转了两圈,皱起眉。

“我干了三十年木匠,大大小小的铺子装了几百家。”

老陈用烟袋锅敲了敲身边的岛台,“没见过你这么干的,东西全敞着放,人一进来就能摸到。这要是遇上个手脚不干净的,你这铺子一天就能被搬空!”

许意走上前,手指顺着打磨光滑的木板边缘滑过。

触感温润,没有毛刺。

“防贼靠人盯人,用不着柜台。”

许意收回手,直视老陈的眼睛。“我要的就是他们能摸到,商品拿在手里,看清包装,摸到质感,购买欲才会往上窜,这叫开架自选。”

老陈摇摇头,把旱烟袋别回腰带。

“理儿是这么个理。但你这胆子,太大了。县城里的人,买个酱油都得隔着柜台递瓶子。你让他们自己拿,他们都不敢伸手。”

“习惯是可以培养的。”

许意语气笃定,“只要我的货够全,价格够好,他们不仅会伸手,还会抢着拿。”

门口光线一暗。

陆征单肩扛着两捆粗电线,手里拎着两桶红丹防锈漆,跨进门槛。

铁皮漆桶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脱了灰色的夹克外套,随手搭在门边的条凳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紧身背心。汗水浸透了后背,布料紧贴在背上。

“电线买回来了。”

陆征拿出一把老虎钳,剪断捆绑电线的麻绳。“下午我走顶线,把灯泡全接上,晚上就能通电。”

许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红纸,走到临时充当办公桌的木板前。

她把红纸摊开。

四个浓墨大字:意想超市。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

“超市?啥叫超市?”

“超级市场。”

许意用镇纸压住红纸的四个角,“包罗万象,什么都有,顾客提着篮子进去,想拿什么拿什么,最后到门口统一结账。”

老陈咂咂嘴。

“你这是要抢供销社的饭碗啊。”

“供销社不给我供货。”

许意说,“那我就自己造一个比供销社更大的盘子。”

她转头看向陆征。

“招牌的底板做好了吗?”

陆征放下老虎钳,走到墙角,他单手掀开盖在上面的一张破帆布。

一块长三米、宽一米的厚实木板露了出来,表面已经刷了一层白色的底漆,干透了。

“做好了。”

陆征拿起一把排刷,“下午我把字描上去,再刷两遍清漆透亮,明天一早就能挂上去。”

许意走过去,蹲下身。

白色的木板散发着刺鼻的漆味。

“字要大,红底黄字,越显眼越好。”

许意站起身,“我要让十字路口过去的所有人,第一眼就看到它。”

“行。”陆征撬开一桶红漆的盖子。

浓稠的红色液体暴露在空气中。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漆桶里缓慢搅动,红漆挂在木棍上,拉出粘稠的丝。

老陈带着徒弟们开始收拾工具。

“许老板,这木工活算是彻底交差了。”老陈把锯子装进帆布袋,“尾款……”

许意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数数。”

老陈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笑了笑。他抽出一沓大团结,沾着唾沫数了一遍。

“正好,许老板痛快人。”

老陈把钱揣进贴身口袋,用力拍了两下,“以后要是还打家具,随时言语。”

木匠们走了。

铺面里只剩下许意和陆征。

陆征搬来一把木梯,架在承重柱旁。

他抓着一把电线,咬着老虎钳,三两步跨上梯子顶端。

一米八八的身高加上梯子的高度,让他轻松够到了屋顶的横梁。

他动作麻利地剥开电线外皮,缠绕,固定。手背上的青筋随着用力的动作根根凸起。

“每个货架上方,都要留一个灯口。”

许意站在下面,仰着头交代,“货架必须照得透亮,不能有阴影。”

“知道。”

陆征吐掉老虎钳,单手拿过绝缘胶布,在接头处死死缠了几圈。

半小时后,顶线全部走完。

陆征从梯子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他走到那块白色的招牌底板前,蹲下身。

手里的排刷蘸满红漆,稳稳地落在木板上。

刷毛摩擦木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许意走到他身后。

陆征的肩膀很宽,随着刷漆的动作,背心有规律地起伏。

“我下午三点的车去省城。”许意开口。

陆征手里的刷子停住。

红色的漆滴落在白板上,晕染开来。

他没有回头。

“联系好了,他在省城火车站货运站,你到了省城,直接去调度室找他,他叫赵铁柱。”陆征说:“他会带你上货运专列的押运车厢,直达广州,中间不停。”

许意看着他紧绷的后颈。

“钱我分成了三份,贴身缝在内衣里一份,鞋底垫了一份,帆布包夹层里一份。”许意交代着细节。

陆征站起身。

他转过头,看着许意。

他扔下排刷,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上的红漆印子。

随后,他大步走到门边的条凳旁,拿起那件灰色的夹克外套,手伸进内兜。

陆征走回许意面前,掏出一个黑色的硬壳小本,递给她。

“这是什么?”许意接过来。

翻开。

是一本退伍军人证明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八一钢印。

“拿着这个。”

陆征看着她,“南边查得严,遇到盘问,把这个拿出来,就说你是去南方探亲的军属,一般人不敢动你。”

许意手指摩挲着那个钢印。

硬挺的纸张边缘,带着陆征体温的余热。

“好。”许意把证明书塞进大衣的内兜,贴着心口。

陆征没再说话,他转过身,重新蹲下,拿起排刷继续刷漆。

红色的漆面在白板上迅速蔓延。

许意走到门口。

十字路口的车流声涌进耳朵,几辆满载煤炭的大卡车轰鸣着驶过,卷起一阵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她回过头。

铺面深处立着高大的松木货架。

陆征蹲在货架前,手里的排刷一下一下,将那块三平米的招牌底板染成鲜红。

许意收回视线。

她抬起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指向下午一点半。

她拢紧卡其色风衣的领口,跨出门槛,走向街道尽头的长途客运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