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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的黄光从西屋的窗户缝里漏出来,在院子的冻土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线。

许意端着半盆洗脚水,推开堂屋的木门。

哗啦。

脏水泼在院墙根的枯草上,瞬间结成一层薄冰。

夜风刮在脸上生疼,许意把铜盆靠墙立好,转身准备回东屋。

西屋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她走过去,伸手推开木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阵摩擦声。

陆征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上。

他上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汗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随意披在肩头。

炕桌上,铺着一张一米见方的牛皮纸地图。

地图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四个角被四颗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木桌面上。

陆征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

笔尖正压在地图上,顺着一条弯曲的等高线缓慢移动。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动作一顿,抬起头。

他没有伸手去遮挡桌上的东西,只是把铅笔随手扔在一旁。

木头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吵醒你了?”陆征声音沙哑。

“刚把明天要磨的黄豆泡上。”

许意走过青砖地面,视线直接落在炕桌上。

这不是大队部挂着的那种粗糙的行政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等高线、水系和隐蔽的山路。几条连接邻县和省城的省道被红笔加粗。

在几处交通要道和偏僻的村落交界处,还用蝇头小楷画了蓝色的圆圈。

许意拉过一条缺了半条腿的长凳,在炕桌对面坐下。

“大半夜不睡觉,研究全省交通网。”

许意屈起食指,在地图边缘敲了两下。

“陆队长,你这志向不小啊。”

陆征拿起桌上的洋火盒,抽出一根火柴,在盒侧刺啦一声划燃。

火苗窜起,映亮了他那道横跨肋骨的刀疤。

他点燃半根旱烟,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我爷爷以前在奉天开过纱厂。”

陆征没有接许意的调侃,突然开口,声音极低。

许意收起脸上的轻松,坐直了身体。

“后来公私合营,家底全交了。再后来,赶上运动,陆家成了反革命家属,被下放到这穷山沟里。”

陆征夹着烟,指了指周围剥落的泥墙。

“我爷爷没熬过那个冬天,我为了活命,改了岁数,去当兵。”

他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昏暗的屋子里明灭。

“在部队,我干的是侦察连,刀尖上舔血的活儿,死人堆里爬出来几次。”

陆征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粗瓷海碗里。

“现在退伍回来,成分还是那个成分,村里人把我当瘟神,支书防着我惹事,连个正经活计都不敢给我派。”

他粗糙的指节重重地敲在那张牛皮纸地图上。

“但我这人,骨子里不安分,让我一辈子在这黄土地里刨食,我不干。”

许意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蓝交错的线条。

那些蓝圈,标注的都是各个县城附近的黑市和地下交易点。

“你想搞地下运输?”许意一针见血。

“确切地说,是押车护货。”

陆征直视许意。

“现在政策没放开,但底下倒腾物资的人多得是,从南边过来的紧俏货,想全须全尾地运进县城黑市,路上不太平,车匪路霸,还有戴红袖章的纠察队。”

他食指点在一条红线上。

“我战友多,退伍的、伤残的,散在各个县。这些人手里有真功夫,也敢拼命。”

“只要把这些人拢起来,这就是一条绝对安全的货运防线。谁想安稳赚钱,就得掏买路钱。”

许意笑了。

这男人不仅能打,眼界还毒,他看准了里面的商机。

这不就是早期的物流公司吗?

“想法不错。但你现在缺两样东西。”

许意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第一,缺本钱。拢人、打点关系、疏通关节,处处要钱。”

“第二,缺货源。你空有一条安全线,没有大老板敢把真金白银的货,交给你这个成分不好、随时可能被抓的人。”

陆征没反驳。

他知道许意说的是实话,句句戳在痛处。

“本钱,我正在攒。”

陆征拿起那半截铅笔,在粗糙的掌心里转了两圈。

“货源,慢慢找,总有胆子大、不要命的。”

许意双手撑在炕桌上,身子往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陆征,咱们做笔大买卖吧。”

许意盯着男人的脸,语气笃定。

“本钱,我来出。货源,我来找。”

陆征转笔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你?”

“别小看我的豆制品作坊。”

许意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明天作坊一开工,钱就会进来,这只是第一步。”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自信。

“黑市需要什么,我就能弄来什么。细粮、布匹、甚至工业券买不到的稀罕物。”

许意看着地图上的标记。

“但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盘子。我手里有你想象不到的紧俏物资,但我需要一个靠谱的帮手。只要你能保证运输路线安全,我能把生意做到全省,甚至全国。”

空间里的物资很多,她正愁没有安全的渠道变现。

陆征的安保运输线,正好能派上用场。

陆征看着许意,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她的脸上。那股狠劲和野心,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烈。

他突然笑了。

“好。”

陆征伸出宽大的右手,掌心向上,稳稳地停在半空。

“我这条命,还有我手底下兄弟的命,以后就跟着许老板干了。”

许意干脆利落地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他的掌心上。

啪!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男人的手掌粗糙、滚烫,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

“合作愉快,陆老板。”

许意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给作坊盘灶台,体力活全指望你。”

她转身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时,许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以后别抽旱烟了,呛人。”

陆征看着被关上的木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粗瓷海碗里的半截烟头。

手指一拨,烟头掉进地上的土坑里。

他把地图仔细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这破败的泥坯房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