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冷风卷着黄土,狠狠刮过知青点院外那棵歪脖子榆树,干枯的树枝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
院子里围着七八个下乡知青,还有几个端着饭碗看热闹的村妇。
林婉站在人群正中间。
她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手帕,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我姐也是一时糊涂……”
林婉声音打着颤,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为了跟家里赌气,竟然真去跟陆征领了证。陆家是什么成分,大家心里都清楚。我奶奶在家都气病了,我真怕我姐以后吃苦头。”
人群里发出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许意也太冲动了,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推了推镜框,连连摇头。
“可不是嘛,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找个地主崽子。”旁边的村妇跟着附和。
砰!
半掩的木栅栏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断裂声,半扇木门直接砸在冻硬的泥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所有人的议论声瞬间卡在喉咙里,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许意站在那里。
藏青色外套的衣摆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双手揣在口袋里,目光越过人群,笔直地钉在林婉脸上。
她迈开腿,踩着满地枯叶,径直往里走。
黑色马丁靴在地上踏出沉闷的节奏。
人群不自觉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
林婉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面无表情走过来的许意,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姐……你怎么来了?”
啪!
许意没有半句废话,抽出右手,抡圆了胳膊,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直接扇了过去。
清脆的皮肉相击声在院子里炸响。
林婉被打得整个人偏过头去,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白净的左脸上,五道鲜红的指印瞬间浮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这一巴掌,打你满嘴喷粪。”
许意甩了甩震得发麻的右手腕。
院子里鸦雀无声。
几个男知青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都没发觉,没人敢上前阻拦。
林婉捂着肿胀的脸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灰扑扑的棉袄上。
“姐!你打我干什么?我处处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许意冷笑出声。
她往前逼近一步,盯着林婉那双闪躲的眼睛。
“昨天许老太收了王村包工头两百块钱,要把我绑去给那个打死过人的傻子当媳妇,你在哪?”
林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在堂屋里,帮着数那两百块钱的卖身契。”
许意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周围的目光瞬间变了,几个原本同情林婉的知青皱起了眉头。
“今天早上,许老太和张翠花拿着铁锹去砸我的豆制品作坊,想断我的活路,你又在哪?”
许意伸出食指,重重地点在林婉的肩膀上。
“你在作坊门外放风。”
林婉脸色煞白,脚步踉跄着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院墙才停下。
“我没有……那是奶奶和妈逼我的……”
“现在跑来知青点装好人,说我赌气跳火坑?”
许意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我找陆征当男人,是因为他能一拳打爆来抢钱的流氓,能挡住你们这群吸血鬼。你们许家人除了算计我的钱,算计我的命,还干过半件人事?”
“小贱蹄子!你敢打我孙女!”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怒骂。
许老太拄着枣木拐杖,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身后跟着张翠花,还有三个许家本家的壮汉。
张翠花一眼看到林婉脸上那鲜红的巴掌印,嗷地一嗓子扑了过来。
“敢打我闺女,老娘今天撕了你那张狐狸精的脸!”
张翠花张开十指,指甲里还带着黑泥,直奔许意的面门抓去。
许意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只粗壮的手臂突然从许意身后探出。
五指精准且死死地扣住了张翠花的手腕。
陆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许意身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张翠花。
手腕猛地向下一翻。
咔啦。
骨骼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张翠花发出一声惨叫,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冻硬的泥地上。
陆征松开手,将她甩到一旁。
他高大的身躯往前一站,将许意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那三个许家本家的壮汉原本举着锄头想上前帮忙,看到陆征那双冰冷的眼睛,硬生生把脚钉在了原地。
陆征在部队里杀过人,那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张翠花的哀嚎声。
许意从陆征身后走出来。
她看着地上打滚的张翠花,又看了看脸色铁青、握着拐杖发抖的许老太。最后,目光落在贴着墙根瑟瑟发抖的林婉身上。
“今天大家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许意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村委红公章的分家文书,在半空中猛地一抖。
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白纸黑字,村委盖章,我许意,已经净身出户,跟你们许家彻底分家。”
她将文书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声音冰冷。
“从今往后,我跟你们许家,井水不犯河水,生老病死,互不相干。”
许意目光扫过许家众人。
“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或者打我作坊的主意……”
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征。
陆征心领神会。
他迈开长腿走到院墙边,单手扣住一块凸起的青砖。
手臂肌肉瞬间贲张,将袖管撑得鼓起。五指猛地发力。
咔啦!
那块坚硬的青砖被他硬生生从墙体里抠了出来,他五指收紧,砖头的一角在他掌心中碎裂,红色的粉末顺着指缝簌簌落下,洒在枯黄的草叶上。
全场死寂。
连张翠花都死死捂住嘴,把痛呼声咽回了肚子里,那几个壮汉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男人的脾气不太好。”
许意看着许家人,冷冷地笑了。
“下次再惹我,碎的就不是砖头了。”
说完,她没有再看这群人一眼。
“我们走。”
许意转身,大步走出知青点的破院子。
陆征拍了拍手上的砖灰,跟在她的身侧。
冷风依旧刺骨。
两人并肩走在村道上,将背后的喧闹和错愕彻底甩在身后。
走出一段距离后,陆征突然停下脚步。
“手疼不疼?”
许意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
刚才扇林婉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力,现在掌心确实红了一大片,隐隐作痛。
“还行,挺爽的。”许意甩了甩手,语气轻松。
陆征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军装口袋,摸出一个小铁盒,直接抛了过去。
许意抬手接住。
是那盒用了一半的獾油。
“擦擦。”陆征丢下两个字,目视前方,继续大步往前走。
许意握着那个带着男人体温的铁盒,指腹摩挲着上面掉漆的边缘。
她快步跟上男人的步伐,与他并肩而行。
“陆队长,刚才配合得不错。威慑力十足。”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陆征声音低沉,没有回头。
许意把铁盒揣进口袋里。
“那以后的麻烦,就全指望你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