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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意推开东屋那扇贴着崭新红双喜的木门。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墙角那只老旧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桌面上那对粗大的红蜡烛已经燃烧了一小半,滚烫的红色蜡油顺着柱体蜿蜒流下,在黄铜烛台上凝结成一滩暗红色的印记。

许意脱下那件沾了些许寒气的藏青色薄呢外套,随手挂在门后的木架上,里面那件军绿色的确良衬衫贴着肌肤,勾勒出紧致的背部线条。

陆征跟在她身后走进屋子。

高大的身躯瞬间将本就不算宽敞的东屋填得满满当当。

他没急着开口,走到桌前拿起那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茶缸,从暖水瓶里倒了大半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推到许意面前。

“喝点热水,去去寒气。”陆征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低沉,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沙哑。

许意端起搪瓷茶缸,温热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捧着茶缸走到靠墙的那铺土炕边,脱下脚上那双黑亮的牛皮小皮靴,翻身坐上了烧得温热的炕席。

陆征拉过那条长条板凳,在炕沿边坐下,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地敞开着。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粘稠感,混合着红蜡烛燃烧的淡淡松香味,以及陆征身上那股被冷风吹透了的、干净的皂角气味。

“今天在许家,你那手卸胳膊的功夫,挺利索。”许意喝了一口热水,率先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陆征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许意。

“我说过,谁敢动你,我就卸谁的胳膊。”陆征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十分平静。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那件藏青色中山装贴近胸口的内侧口袋。

陆征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动作略显生硬地递到许意面前。

“给你的。”

许意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

她伸手接过那个带着陆征体温的纸包,剥开外面那层泛黄的报纸,露出里面一个深蓝色的硬纸盒。

打开盒盖。

一支崭新的、笔杆呈现出深邃暗红色的英雄牌钢笔,静静地躺在白色的丝绒内衬上。

笔尖在红烛的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在这个连吃顿饱饭都算奢侈的年代,这样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绝对算得上一件极其贵重的物件。

“你哪来的票?”许意抬起眼眸,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托战友从县城百货大楼带的。”

陆征的视线落在许意握着钢笔的白皙手指上,“你以后要做大生意,每天都要记账写字,总不能一直用村支书那支漏水的破铅笔。”

许意看着这支钢笔,心里突然有些触动。

这个男人看起来粗糙冷硬,心思却比谁都细腻,他不仅看穿了她的野心,甚至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为她的野心铺路。

许意将钢笔盒合上,妥帖地放在枕头边。

她转过身,伸手从放在炕头的那个帆布包里摸索了一阵。

意念微动,随身超市空间里的一件物品瞬间出现在她的掌心。

许意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精致皮质方盒,反手递到陆征的面前。

“生意人讲究礼尚往来,我也给你准备了新婚礼物。”

陆征看着那个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美盒子,粗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

吧嗒。

盒盖弹开。

一块银光闪闪的上海牌全钢机械表,静静地卡在黑色的海绵垫上。

表盘里的秒针正发出极其轻微的滴答声,与墙角的座钟遥相呼应。

陆征的呼吸在看清那块手表的瞬间停滞了半秒。

这东西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他送出的那支钢笔。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陆征下意识地想要把盒子推回去。

许意没有接,她直接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将那块机械表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手伸过来。”许意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

陆征僵硬地伸出左手。

许意微微低头,双手握住陆征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腕。

微凉的指尖擦过陆征手腕内侧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感。

陆征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许意将冰凉的金属表带绕过他的手腕,细致地扣上卡扣。

她的呼吸轻轻扫过陆征的手背。

陆征觉得被她触碰过的那块皮肤正在发烫,那股热度一路往上蹿进胸腔里。

“你马上去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报到了,手里没有一块准时的表怎么行。”

许意扣好表带,抬起头,正好撞进陆征那双压抑着某种暗流的黑眸里。

两人的脸庞近在咫尺。

许意能清晰地看到陆征下颌处那道极淡的青色胡茬,以及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被烛光照亮的自己。

陆征没有收回手。

他反手一把握住了许意那只正准备撤离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滚烫,力道极大,却又巧妙地控制在不会弄疼她的范围内。

“许意。”陆征的声音彻底哑了,喉结在衣领上方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另一只手探进怀里,将那张焐得温热的调令拍在炕桌上。

“调令下来了,下周一去县城报到。”

陆征死死盯着许意的眼睛,目光十分灼热。

“我陆征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城里人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但我认死理,既然你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叫了我一声男人,那我这辈子就把命交到你手里。”

陆征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在许意手腕内侧那层娇嫩的肌肤上轻轻摩挲。

两人手腕相触的感觉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我不管你以前在许家受过什么委屈,也不管你脑子里装着多大的买卖。”

陆征的身体微微前倾,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瞬间将许意整个人包裹起来。

“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我陆征给你顶着。”

许意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没有挣脱陆征的钳制,反而迎着他的视线,清醒而理智地笑了笑。

“陆征,我这人很贪心,我要的不仅是安稳,我还要赚大钱,我要把生意做到县城,做到省城去。”

许意反客为主,纤细的手指轻轻反扣住陆征的手背。

“我们现在连脚跟都没站稳,外头还有王麻子和许家那些豺狼虎豹盯着。”

许意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咱们先立业,再谈情,行不行?”

陆征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红烛的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陆征眼底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纵容与默契。

他缓缓松开许意的手腕。

“听你的。”陆征站起身,高大的阴影从许意身上撤离。

他走到桌前,一口气吹灭了那两根燃烧的红蜡烛。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冷白光影。

陆征走到土炕的另一头,和衣躺下,将宽厚的脊背留给许意。

许意也拉过那床崭新的大红绸缎被面,在炕的这一头躺平。

两人中间隔着半米宽的距离。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陆征的呼吸沉稳而有力。

许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土炕底下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力。

在这场名为搭伙过日子的婚姻里,有些东西,已经在这间昏暗的土屋里,悄然发生了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