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楚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山道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正扶着树,弯着腰咳得直不起身。她身边站着一个妇人,满脸焦急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
程楚犹豫了一下,还是落了下去。
桃木剑稳稳停在那两人旁边,她跳下来,把剑收回手中。
那妇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把少女护在身后。
“仙、仙师……”
程楚摆摆手,示意她别紧张。她的目光越过妇人,落在那少女身上。
少女瘦得厉害,脸颊凹陷,嘴唇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很大,黑亮亮的,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她怎么了?”程楚问。
妇人眼圈一红,声音有些发颤:“大夫说……是痨病,治不好了。让我们……让我们准备后事……”
少女垂下眼,没有说话。
又是一阵咳嗽,她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等咳嗽停下来,她悄悄把手往身后藏。
程楚看见了。
那手帕上,有血。
她沉默了一瞬。
怀里那十颗银杏果沉甸甸的,还带着树的体温。千年那颗她舍不得动,可那十颗百年的……
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颗。
果子圆润金黄,泛着淡淡的微光,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
妇人愣住了。
少女也愣住了。
程楚把那颗银杏果递到少女面前。
“吃了它。”
少女呆呆地看着她,没有接。
“这是那棵银杏结的果子。”程楚说,“那棵树活了三四百年,见过很多事,也熬过很多难。它的果子,会庇佑你的。”
少女的眼睛慢慢睁大。
妇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仙师!仙师大恩大德!我们、我们……”
程楚赶紧把她扶起来。
“别跪别跪,我就是路过,顺手的事。”
她把银杏果塞进少女手里。
少女低头看着那颗果子,又抬头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吃了吧。”程楚说,“以后好好活着。”
少女用力点了点头,把那颗果子紧紧握在手心。
程楚冲她们笑了笑,转身踏上桃木剑。
“仙师!”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您、您叫什么名字?”
程楚没有回头。
“不用知道。”她说,“好好活着就行。”
桃木剑缓缓升起,带着她往山上飞去。
身后,那少女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天边。
——
程楚飞了一段,低头看了看怀里剩下的果子。
九颗百年银杏果,一颗千年银杏果。
她数了数,又数了数。
嗯,给张守师兄几颗炼丹,再去孝敬师尊几颗,自己留几颗备用——够了够了。
她弯起唇角,心情忽然很好。
“那颗千年的你打算怎么办?”护山剑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给师尊啊。”程楚理所当然地说,“他老是为我操心,我得表示表示。”
一想到师尊收到果子时可能露出的表情,她整个人都开心起来了。
护山剑灵沉默了一瞬。
“小娃娃,你知道这银杏果的价值吗?”
程楚愣了一下。
“十年份的随处可见,百年份的就可解百毒、固本培元,已经是难得的珍品。”剑灵缓缓道,
“千年份的……可遇不可求。你师尊虽是剑尊,这等天材地宝,也不是说见就能见的。”
程楚想了想,还是摇头。
“那不是正好?”她笑着说,“师尊没见过,我送给他,他肯定高兴。”
护山剑灵又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他肯定高兴’!”那笑声震得程楚脑仁儿疼,“小娃娃,老夫越来越喜欢你了!”
程楚揉了揉耳朵,也跟着笑了。
“对了前辈,”她忽然想起什么,“那棵树明明只有三四百年,为什么能结出千年的果子?”
护山剑灵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个嘛……”他沉吟了一会儿,“老夫也觉得奇怪。按理说,千年果需要千年的积累,它这个……”
他顿了顿。
“过几日老夫带你去飞燕坞玩玩,顺便查查这棵树的来历。”
程楚点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
——
寒剑峰,白云居外。
“师尊!我回来了!”
程楚远远就看见徐庆舟站在院门口,负着手,来回踱步。
听见她的声音,老头儿一个箭步冲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
“有没有摔着哪儿?”他皱着眉,目光从她磨损的衣袖扫到凌乱的发丝,又从发丝扫到她沾了泥的脸,“衣服破了,头发也乱了,人没受伤吧?”
“无妨无妨!”程楚摆摆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师尊您看,我给您带好东西回来了!”
她像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五颗百年银杏果,整整齐齐排在手心,金灿灿的,泛着淡淡的微光。
徐庆舟眼睛一亮。
“这是……银杏果?”他拈起一颗仔细端详,“百年份的?小程楚,你从哪儿得来的?”
“山脚下那棵银杏树结的。”程楚眨眨眼,“还有更好的呢!”
她又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颗最大的。
千年银杏果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那果子足有鸡蛋大,通体金黄,隐隐能看见里面有光晕流转,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徐庆舟的眼睛瞬间瞪大。
“这、这是……”
他接过果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千年银杏果?!”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小程楚,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百年份的就已经是至宝了,这千年份的,老夫活了几百年,也是头一回见啊!”
程楚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师尊喜欢吗?”
“喜欢?喜欢?”徐庆舟瞪着她,“这哪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金丹期修士都得抢破头!”
程楚眨眨眼。
“那师尊收着就好啦。”
徐庆舟看着她,看着自己这小徒弟一脸“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千年银杏果,又抬头看着程楚。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把果子小心收起来,“为师收下了!”
程楚开心地弯起嘴角。
“对了师尊,”她从怀里又摸出四颗百年银杏果,“这几颗我打算给张守师兄送去,他炼丹能用上。”
徐庆舟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张守那小子,今天好像在后山药庐。”他捋着胡子回忆道,“听说还有什么比赛?那边挺热闹的。”
程楚愣了愣:“比赛?”
“好像是丹霞峰几个小辈闹着玩。”徐庆舟摆摆手,“你去吧,正好让他给你看看有没有伤着。”
程楚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徐庆舟叫住她。
程楚回过头。
徐庆舟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
程楚笑着点点头,踏上桃木剑,朝后山飞去。
徐庆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颗千年银杏果,又抬头看了看天。
然后他捋着胡子,笑了。
——
等程楚赶到后山药庐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还没落地,她就听见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暮色里,十几个人围成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程楚收起桃木剑,挤进人群。
然后她看清楚了场中的情形。
两个人。
一个是张守师兄——她熟悉的那张冷淡的脸上,此刻却苍白得厉害,眉头紧锁,面前的丹炉里火焰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熄灭。
另一个是个年轻弟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的得意。
程楚隐约记得他——前几日在受赏典礼上见过,丹霞峰的苏泊远,和温弦一起上去领过奖。
“张守师兄要输了哈哈哈哈!”旁边有人压着嗓子幸灾乐祸,“让他每天那么自以为是,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这个后起之辈可以啊,马上都快赶上张守师兄了。”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怎么能这样说?”有人反驳,“若张守师兄心结解开了,肯定比这厉害。”
心结?
程楚愣了一下。
她想起方璇之前提过一嘴——张守师兄以前犯过一个错,从那之后人就变了。不爱说话,不爱笑,整天把自己关在药庐里炼丹炼丹炼丹。
原来是这样。
她的目光落在张守身上。
他面前的丹火跳动得越来越不稳定。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丹炉,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而苏泊远那边,丹火平稳,药香已经隐隐飘出。
程楚拉住旁边一个人,低声问:“这是在比什么?”
那人看了她一眼,认出是寒剑峰的弟子,倒也没隐瞒。
“苏泊远从剑灵谷出来,长乐尊者当众夸了几句,他就飘了。正好有几个看张守不爽的,撺掇他来找张守比丹道。”
那人努努嘴,“谁知道张守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跟丢了魂似的,一直不在状态。苏泊远都快成了,他还在这愣着。”
程楚皱起眉。
“那他们比的什么?”
“同一种丹药,谁先炼成谁赢。”那人说,“就差最后一步了,你看——”
他指了指苏泊远的丹炉。
程楚顺着看过去,苏泊远的丹炉已经隐隐有金光透出,那是丹药即将成形的征兆。
而张守这边,连封鼎都没封。
“为何张守师兄还不封鼎开始炼丹?”她问。
旁边有人嗤笑一声。
“看不出来吗?那个苏泊远是故意的。”
程楚看向说话的人,是个面容清瘦的弟子,见她看过来,压低声音解释:
“这丹药需要银杏果。苏泊远自己给自己准备了百年份的,却让人只给张守准备了十年份的。
等张守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换了——他现在手里只有十年的,用十年的炼,品相永远差一截,必输。”
程楚愣住了。
“什么丹药需要银杏果?”
“就那个啊,”那人指了指苏泊远的丹炉,“‘固本丹’,主材就是银杏果。十年份的只能炼出下品,百年份的才能炼出上品。”
程楚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四颗圆滚滚的银杏果。
百年的。
她忽然笑了。
这就是…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场中,苏泊远那边的丹炉金光越来越亮,他得意地瞥了张守一眼,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
张守依旧低着头,面前的丹火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熄灭。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完了完了,张守这次要丢大人了。”
“苏泊远也是够损的,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谁让张守自己没早点看清的?活该。”
程楚深吸一口气。
“张守师兄——!”
她突然大喊一声,声音清亮,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张守浑身一震,茫然地抬起头。
程楚从怀里摸出一颗金黄的银杏果,用力朝他扔去。
果子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落在张守面前的案台上。
“你托我给你拿的银杏果到了!”
张守愣愣地看着那颗果子。
圆润,金黄,泛着淡淡的微光——百年份的银杏果。而且那光泽,那气息,比苏泊远案头那颗还要浓郁几分。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那是……百年的银杏果?!”
“她哪来的?”
“张守什么时候托人拿的?”
“不对不对,你们看那颗果子的成色——比苏泊远那颗还要好!”
“起码三百年往上!”
苏泊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起了之前自己案头那颗百年银杏果——那都是他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品相已经算上乘了。
可张守那颗,只是远远看着,就知道比他这颗强出不止一筹。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
张守看着那颗果子,又抬头看向人群中的程楚。
程楚冲他眨了眨眼。
张守愣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颗果子,看着案台上那株枯黄的药草,看着面前忽明忽暗的丹火。
他深吸一口气。
再抬头时,眼里的茫然已经褪去大半。
他伸出手,拈起那颗银杏果。
丹火猛然一炽。
张守深吸一口气,拈起那颗银杏果。
他闭上眼,静默三息。
再睁眼时,眼里的茫然已经褪尽,只剩下专注。
左手一翻,银杏果落入炉中。右手掐诀,丹火猛地蹿高,将那果子包裹其中。
“融!”
他低喝一声,炉中传来轻微的“嗤”响,银杏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化作一团金黄的药液。
苏泊远瞳孔微缩。
好快的融药速度——这就是百年果的威力?
可他顾不上多看,自己的丹也到了关键时刻。
“凝!”
张守又是一声低喝,药液在他神识的牵引下急速旋转,与之前投入的辅药缓缓融合。炉中金光越来越亮,隐隐有丹香飘出。
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
太快了。
张守炼丹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何止一倍?
苏泊远额角沁出冷汗。他的丹已经成形,只差最后一道温养。可张守那边,明明比他晚那么多,却已经追了上来——
“封鼎!”
两人几乎同时低喝。
“砰!”“砰!”
两声闷响,鼎盖同时落下。
全场鸦雀无声。
——
? ?大家一定要记得每天追读到最新章!!
?
最近数据越来越不好了,如果有哪里大家不满意的可以给我提一提,谢谢大家啦!